說這話的時候,董易民感到心被劃出一道深深的傷口,傷口裏**出一道紅豔的果肉。他感到心中呼嘯過一個穠豔的詞:曉蟬。但這個詞一升起,就如煙花一般墜落在人間深處,再也無從尋覓。

這次跟隨夏先生回國總體上來說是愉悅的,進一步增長了見識,還有不少意外的收獲,董易民明顯地感覺到這段時間自己成長了,但葛曉蟬卻成為他心中的痛。雖然已經踏上歸程,不久就又要到英國了,但他還是無法在葛曉蟬的問題上釋懷,他想不明白在他和葛曉蟬之間到底出了什麽問題。

與董易民的沉悶相反,夏洛雪一直很興奮。她沒有理由不興奮,整個世界在她眼裏都是新的,充滿了各種有趣的東西,她又正值生命力最旺盛蓬勃的時期,心中燃燒著一團青春的火,這使她每時每刻都在活躍著。

夏洛雪總是拉著董易民說各種各樣的事情,向他問這問那,像隻小鳥一樣在他身邊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看著這樣一個活潑熱情的女孩在自己身邊繞來繞去,董易民卻開心不起來。他覺得夏洛雪無法替代葛曉蟬在他心中的存在。夏洛雪在他眼裏,就像一個妹妹,可以無限親昵,但卻無法喚起他內心的某種神秘意識。董易民的內心世界裏,仍然隻有葛曉蟬,他的世界隻能是葛曉蟬的世界,無論葛曉蟬怎麽拒絕他。

這令董易民感到痛苦。而且這痛苦由來已久,像一條幽暗的蛇一直深入到他身體的內部。董易民原以為自己去了英國,隔著時空會慢慢淡忘一些事情,他也的確在繁忙而緊張的國外生活中暫時忘掉了一些事情,但這次回國,遇見葛曉蟬,他知道過去的一切並沒有逝去,他對葛曉蟬的愛戀像一種病症一直潛伏,又適時萌發。

葛曉蟬要嫁給夏侯利了。董易民一閉上眼,就痛苦地想到。這個夏侯利他是知道的,他曾經專門為找這個人還去過村子一次,想找到他之後解除關於葛曉蟬的那個約定,可惜他去晚了一步,等他到村子的時候,那個夏侯利已經被公安的人帶走了。他從村子回去後,便聽到了葛曉蟬將要去省裏的消息。董易民想到這些,便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壓力,像一股鉛團重重地壓在他的心頭。

令董易民感到痛苦的,並不是葛曉蟬要嫁給夏侯利這件事,而是這件事背後的邏輯。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力量在推動著大家往前走,最終促使葛曉蟬要嫁給夏侯利,做夏侯利的媳婦。董易民想到人生中有許多不可控的東西,讓人生充滿了種種的不確定性。而自己在這一切麵前,顯得是那麽蒼白無力。

董易民想到那天晚上葛曉蟬瘋狂地吻他,狂風驟雨一般,他知道那是葛曉蟬在發泄胸中的憤懣。葛曉蟬心中一定淤積了難以言訴的苦悶,才以那樣一種方式表達出來。而這更觸痛了他內心的神經。他多麽深愛著這個女孩,但他卻不能為她做任何事情,哪怕一點點小事情,而且他無法左右她的去向。他隻能看著她在一條飄忽的路上越走越遠,最終像一片帆影消失在他的視線。

人生有多少種無奈感呢,這就是其中一種,令人心傷,心碎,最後了無意誌。董易民任由自己陷入悲傷的泥淖,而不去挽救自己。他瞪大了眼睛望著天空,世界明朗得像一幅風景畫,但他看不出裏麵的任何玄機。

易民哥哥,我們馬上就要回到英國了,就要見到我哥哥了,見到他你會怎樣跟他說起這次歸國的見聞呢?夏洛雪在董易民耳旁道。

董易民看了看夏洛雪一臉陽光的笑臉,他感到很為難,他想起那個銳敏、深沉,而又充滿了活力的男孩夏尚,他是有點興奮,但他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麽,他現在心亂亂的,一點頭緒沒有。

董易民對著夏洛雪苦笑了一下,說道,你先去跟你哥哥說吧,我之後做點補充,或者我不說也沒什麽,反正我們一直在一起,我見到的,你也都見到了。

這不對吧,這次歸國,雖然我們一直在一起,但見聞感受卻不同,你是你的,我是我的,這怎麽能代替呢?夏洛雪道。

易民哥哥,我看你心不在焉的樣子,是不是有什麽心事?還在想那個葛曉蟬嗎?夏洛雪道。她的一雙眼睛亮閃閃的,仿佛要看到人心裏去。

董易民知道要想瞞是瞞不過去的,夏洛雪雖然單純,但心智卻絕不比任何人低,董易民現在這副深陷泥淖的樣子,夏洛雪怎會看不出來呢?

董易民勉強地答道,是。

那天晚上,我看你們站在那裏好大一會,什麽也不做,隻是傻傻地站在那裏,像兩個木頭人,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呢?夏洛雪道。

董易民看了夏洛雪一眼,看見她那一雙黑亮的眸子裏,泛著清澈的閃光,他說道,洛雪,我們可不可以不談這個話題呢?這是我個人最私密的事情,我正麵臨著內心的焦慮與困惑,需要獨自積蓄力量去抵禦它,我一說出來,就會渙散我心靈的力量。

那好吧,等你哪一天這個問題在你心中解決了,有了力量,再說給我聽。夏洛雪道。不過,不管怎麽說,我還是不太認同曉蟬姐姐關於愛情的觀點,我覺得相愛的人就應該廝守到底,無論什麽原因也不能讓他們分開。

一個人怎麽能離開自己愛的人,獨自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呢?人生最大的意義就是要去找到自己的所愛,並享受愛的甜蜜與歡愉。夏洛雪又自言自語地說道。

聽著夏洛雪的話,董易民感到心中一陣刀尖一般的刺痛。他想到自己何嚐不想和葛曉蟬在一起呢,在和葛曉蟬相處的那段時間裏,他感到自己的整個人都化作了一泓湖水,把曉蟬圍在中央。他希望曉蟬永遠都生活在他的愛的中央,而自己也將用一生的愛去嗬護她,憐惜她,和她一起慢慢變老。

可是,命運卻戛然而止,不容分辯,沒有理由。而他麵對這樣的命運毫無抵抗之力。董易民痛苦地想到。而這一切,又怎麽是夏洛雪所能體味的呢!董易民感到他的心在滴血,一滴滴地落在遠去的大地上,和落日的霞輝一起染紅了遠天的樹影。

易民哥哥,你看那邊的櫻桃紅了,我們離開的時候,這些櫻桃還是青綠的呢!夏洛雪突然高聲叫道。

董易民順著夏洛雪指示的方向看去,隻見不遠處一小片櫻桃林,真的結滿了紅紅的果子,墜在樹枝上,像一顆顆閃亮的紅寶石。

看著這一片燦爛的景象,董易民卻興奮不起來,他感覺這樣有些對不住洛雪,洛雪是那樣一個純情美好的女孩子,她的生活中總是充滿了歡樂和陽光,自己怎麽把太多的憂鬱的情緒夾雜在她的生活中呢?

董易民勉強地擠出一點笑,應和道,嗯,真美。說這話的時候,董易民感到心被劃出一道深深的傷口,傷口裏**出一道紅豔的果肉。他感到心中呼嘯過一個穠豔的詞:曉蟬。但這個詞一升起,就如煙花一般墜落在人間深處,再也無從尋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