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蒲村的老板娘是個厲害角色,早年間也是在大城市混過幾年的,性子生猛的很,牛郎店裏點過台,男澡堂子前求過愛,葷素不忌。

年近四十,眼角爬上細紋,腰身也不似前些纖細了,每次出門都用勒死人的束腰縛著,以前像蒼蠅一樣圍著轉的男人都開始躲著她,半老徐娘,再繼續浪就隻剩下老了,哪還有什麽風情。

老家倒是一直有個男人等著她,不娶妻不生子,一門心思的要等她一輩子,老板娘每回看見都呸一口,指著腦門大罵:“真是個癡情種,老娘可不嫁這麽個窩囊廢”

不想會有卸去一身風塵回到大蒲村的一天,臉臊的難受,好在那男人沒有一絲瞧不起的模樣,激動的語無倫次,小心的牽著她的手回了家,就這麽,倆人好上了。

男人在縣城有套小房子,賣不上什麽錢,做生意肯定是不夠本錢,老板娘在大蒲村轉了三天,最後一拍板,賣房子,再加上自己這些年存的的體己,開個漁家樂也是夠了!

大蒲村經流的這條河的河鮮蠻有名,城裏人趕上周末拖家帶口三三倆倆的,也會挑個水草好的地方玩上兩天,附近幾個村子的人家位置都沒有她家的好,所以生意還算過得去。

招搖慣了的女人不容易安定,其實左右還是個不甘心,安生日子過了沒兩年,老板娘就看自家那位悶葫蘆不順眼了,挑刺辱罵成了家常便飯,淡季沒生意的時候就轟蒼蠅一樣的轟走:村裏的男人都去打工了,你個窩囊廢不知外頭賺些貼補個家用?

男人麵紅耳赤梗著脖子聽著,一句反駁的話也不敢說,沒幾天就灰溜溜的背著行李出門打工了。

老板娘躺在小雜貨店門前的躺椅上嗑瓜子,愜意的很。

這村子太小了,來來回回就是那麽些人,年輕的更是少之又少,僅存的幾個不是腦瓜不靈光的就是啞巴瞎眼的,看著喪氣,倒是以前來這遊玩的遊客有幾個,人嘛過的去又不嫌她是個老太婆的,幾波電話聊騷,春風一度圖個快活。

這天,前腳剛剛送走了個中年油膩的男人,那男人慣會在人前裝摸狗樣,本性又是色中老鬼,無奈卻是個實實在在的妻管嚴,好不容易撩到了老板娘這樣不要錢還倒貼的,豬拱嘴臭烘烘的急急往上湊,老板娘雖是個葷素不忌的,也著實惡心了一陣。

晨霧還未全散去,老板娘穿了夾棉的睡衣擺弄著一隻火爐,火夾在筐裏挑挑揀揀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她這地方視野極好,隻要有人進出村子必會看見,隨著幾聲極輕的腳步踩碎落葉聲,老板娘聞聲抬頭見從村子走出一人。

那人踏晨露而來,等走近了才看清,這是個從未見過的少年。

那是一張相當年輕的臉,卻是一副慵懶的表情,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長相並無太出挑,但氣質卓然,穿著修身的夾克,雙手插兜慢慢走著,周身還有尚未散去的潮氣。

東方欲出未出的太陽將晨霧染成了曖昧的紅色,漸漸有絲絲光線穿透照在少年的臉上,似乎這張臉都被縈繞了一層淡淡的熒光。

老板娘心中顫了顫,火夾上的炭塊“啪嗒”一聲掉在火爐邊沿,少年這時也走的進了,猛地抬頭看過來,原本慵懶的臉上卻迸出一絲警惕的意味,老板娘對上他的眼睛,心下卻顫的更厲害了。

隱在眼鏡後的眸光是一團無盡黑暗,看久了似乎能把人吸進去,老板娘並不是個心思細膩的人,也沒上過幾年學,老實說,她找不出詞兒來形容那雙眼睛,卻莫名的感覺有些害怕,好像那雙眼裏藏著熊熊地獄業火,她甚至產生了幻聽,無數逃不出地獄的惡鬼裹在血紅泥漿裏掙紮尖叫……

少年大概見麵前的人隻是個村婦,隨意收了那可怕的表情,瞬間眼神清亮起來,嘴角一彎笑道:“姐姐打聽打聽,這哪裏有吃的?”

老板娘愣了愣,心跳漸漸平複下來,心說也許是看錯了,這少年清清爽爽,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說話聲音雖低沉,但嘴上像塗了蜜似的說出的話讓人甜到心裏,而且分明也就是二十歲上下的年紀,這樣年紀的孩子,怎麽可能會有這麽這怕的眼神?

“姐姐?”

少年看她不答話隻上下打量自己,又提醒著叫了一句。

“喲小哥,這是餓了?”

“是”少年回答幹脆,笑的靦腆,一隻手還不好意思的揉揉肚子。

“我們這村隻有一家早點鋪,不過味道不咋地,這麽著,姐姐我正好也在煮早飯,家裏就我一個人,不嫌棄的話坐下陪姐姐一塊吃?”

簡直明目張膽的撩撥,少年卻笑意盈盈隻點頭說了聲“好”,就坐在了火爐旁幫忙夾炭,熟稔的就像自家人,老板娘不著痕跡的理理頭發,說了聲你等等,轉身回了廚房。

少年微微低著頭擺弄著火爐,在老板娘轉身的那一刻,嘴角瞬間沉了下去,又恢複了那副清冷疏遠的模樣,甚至,有些陰騭。

砂鍋裏的鹹粥已煮的軟糯入味,老板娘將筍丁臘肉豆幹包成的麵食放進油鍋裏炸,又從泡菜壇子裏仔細的多挑了幾種泡菜裝盤,醃製的蟹味道正是最足的時候,最後又將一鍋熬的濃白的魚湯裏下了細麵,足足擺了一大桌。

老板娘手腳麻利,忙得快活,她很久沒有這樣快活了,透過廚房的大窗就能看到懶懶靠在躺椅上烤著火取暖的少年,就這樣看著,好像她也回到了年輕的時候,不過可惜的是,那少年自她走後再一眼沒瞧過她,麵對著不遠處汩汩流淌的河發著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她昨天並沒看到這少年進村,如果不是趁晚進來的,就隻有可能是從村後的山裏翻山過來的,不過村後的山連綿幾十裏,大部分都是竹農們承包下來用來種竹子,平時根本沒什麽人,就更不要說路了,這少年到底是怎麽進到大蒲村的?看這周身的寒氣,少說也在這村裏過了一晚的時間。

“嗨,瞧我,管他啥時候來的,肯陪老娘,老娘就是賺了!”

老板娘默默想著,喜滋滋的叫少年來吃飯,少年絲毫不客氣,不住的誇手藝好,又說很多年沒吃到這樣的飯菜了,姐姐真是貼心,誰娶了姐姐真是前世修來的福……

嘴兒真像抹了蜜,一向精明的老板娘知道少年在刻意哄她,卻開心的好像回到了小女孩的時候,饜足之後見少年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老板娘開心的不知如何好,少年見他忙碌,笑著問:“姐姐家有茶沒有?這地方風景好,我想多坐坐”

忙不迭的泡了茶,鐵壺墩在火爐上煨著,小竹桌上又擺上了兩盤茶點,可能老板娘這份小心翼翼的討好太過明顯,少年啼笑皆非:“姐姐陪我坐坐,別忙了”

語氣倒向他是這裏的主人一樣,老板娘臉一紅,“你瞧我,還穿著這個,羞死人!”

說罷小跑回房間,少頃換了一件玫紅色的大衣出來,坐在少年旁邊尷尬的陪著笑,少年不高不低的稱讚了一句,就喝著茶繼續看著對麵的河流。

冬日裏沒什麽農活,村民也很少這樣早的出門,老板娘是不怕人嚼舌根傳閑話的,這村裏人誰都知道她男人窩囊,綠帽子一頂接著一頂屁都不敢放一個,所以往家裏領男人一概不用刻意遮掩,一向是大搖大擺的進出,不過今天,老板娘卻不想讓別人瞧見了,總覺得那些不堪的閑言碎語不應該沾惹到這個少年身上,那太罪過。

少年似乎聽汩汩河水聲入了迷,老板娘不敢說話隻好陪著聽,過了大約十幾分鍾,少年才忽然輕歎了一聲,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他們都說人死了變成鬼,鬼執念太深不得轉世,會一直在陰間等著要等的人,你說這是不是真的?

“……是吧,有仇的等著仇人,沒仇的等著愛人,嗨,這樣的鬼話誰知是真的假的,反正誰也沒見過”老板娘被問的莫名其妙,含糊的答道。

“姐姐說得對,有仇的等著仇人,你說,她想不想我為她報仇?”少年的目光依舊在水流上,神色莫名。

老板娘勉強笑著,實在不知道這話怎麽接,想了想說:“我年輕時候香港武俠電影很流行的,別的倒沒記住,隻有一個詞兒我覺得挺好,叫‘快意恩仇’,是不是這麽說的?”

少年唇瓣露出個意味深長的弧度:“是,是這麽說”

“村南的王德發坑了我男人一千塊,他賣給我們的魚苗死了好些,我讓我男人找他討錢,王德發耍無賴不給,老娘提著菜刀就衝進他家,把他家幾隻公雞全都抹了脖子,雞血撒了一堂屋,嚇得他老婆病都要犯了,捂著胸口嗷嗷叫!最後還不是得乖乖給我還回來,我還不答應呢,又把他家豬崽牽了兩回來當補償,你們城裏人管這叫啥?……精神損失費是不是?誰欠了我的,老娘就一定讓他還回來,十倍百倍的還回來,直到老娘滿意為止!”

老板娘情緒激憤,滿臉都是驕傲的紅光,最後總結似的說:“報仇這事兒,還不是圖自己快活,自給兒心裏舒坦了還管啥別人死活?!再說,都是人家先欠了你,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少年一直默默聽著,不置一詞,許久才抬眼瞧了老板娘一眼,眼神卻又變成了藏著滔滔地獄業火,像一盆冷水兜頭而下,老板娘猛地嚇呆住了。

或許是意識到自己失了態,少年低頭喝了口茶,再抬頭時莞爾一笑,又露出兩顆虎牙,衝老板娘眨眨眼:“姐姐說的好!”

“……你,要給誰報仇啊?”老板娘猶豫的小心翼翼的問道。

“青梅竹馬”

“死了?”

少年淡淡道:“嗯,死了很多年了”

“喲真是可惜……小哥你說給那姑娘報仇,仇人呢?”

“監獄裏一個,嗬,不過很快就要出來了,另外還有五個,慢慢來,不急”少年托著腮,不知從哪拔了根幹草叼在嘴裏,草間在他唇邊一跳一跳。

老板娘沒來由的打了個冷顫,少年不著痕跡的瞥了她一眼,轉而聊了些不相幹的,好像很認真的在和老板娘拉著家常,就這麽到了九點多的樣子,村裏開始有村民出門幹活,路過的時候眼睛像黏在少年身上,少年無奈的搖搖頭,喝光最後一口茶站了起來:

“多謝姐姐招待,我該走了”

說罷,慢悠悠的就往村外走去,老板娘想挽留卻實在不知如何挽留,或者說她心底其實也不希望他留下,不是怕玷汙了這少年,而是她隱隱覺得,和少年相處的久了,說不定會被他拖進無間地獄,所以,老板娘隻是呆呆的看著他離去背影,什麽話也沒說。

不想,少年走了一段卻自己停住了腳步,略頓了頓,忽然回頭說:“剛才一直想說來著,姐姐煮的魚湯麵真好吃,如果以後我還能有機會回來,麻煩姐姐再做給我吃?”

老板娘鬆了口氣,揚著下巴大笑道:“這算啥,小哥隨時過來,還用找什麽機會?”

少年目光越過老板娘向村裏看去,好像那裏有什麽值得留戀的東西,看了一刻搖搖頭,不知為什麽竟從那張臉上看到了悲傷,他自顧自的說了一句什麽,轉身走了。

因兩人距離頗遠,這最後一句話老板娘並沒有聽清,直到少年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了,她舔了舔發幹的嘴唇,坐回少年坐過的躺椅上,椅子似乎還有餘溫,老板娘用手磨搓著,思緒不知飄到了哪裏。

……

十天後,午後村口又來了一位小哥,這位小哥冷冰冰的,客氣又疏遠,但是長得真是俊俏,比姑娘還俊俏,走到她的雜貨店前打聽段永忠的家事,身後還跟著個仿佛睡得睜不開眼的姑娘。

打聽清楚之後,姑娘大方的買了一箱辣豆幹,趁機加了老板娘的微信,滿臉寫著“我不懷好意啊,我另有所圖啊”,看的老板娘心裏好笑。

不過這兩個倒是好對付,似乎有事相求,果然當天晚上照樣空虛寂寞時分,老板娘莫名其妙的收到一小段視頻,打開來看,卻是白天那個冷冰冰的俊俏男人。

那男人一手舉著手機,白熾燈打在臉上,映的除了身體的其他空間都是一片漆黑,隻餘一具肉香,男人身下是柔軟的床,襯衫微開露出漂亮的鎖骨,輕咬著嘴唇,手臂搭在額上,修長的手指仿佛痛苦似的的抓著枕頭,喉結曖昧的蠕動,細碎又輕微的呻吟聲從唇件溢出,除了眼神有點莫名其妙的抗拒,整個視頻實在勾人勾的厲害!

老板娘覺得口渴,心底某個地方癢的難受,心怦怦直跳,緊接著,男人的電話就來了,聲音低沉**,開口一句就是:呃……美女幫我盯個人,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