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日,飛舟終於飛臨一片與之前景象迥異的山脈。

這裏不再是純粹的荒蕪,而是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色。山體**,植被稀疏,隻有些低矮扭曲的怪異灌木頑強地附著在岩石縫隙中。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類似硫磺混合著金屬的冷冽氣息。氣溫也明顯降低了許多,即便在正午,陽光也顯得蒼白無力。

“寒冥山脈到了。”周明指著前方那片越來越清晰的灰白山巒,低聲道。

陳墨極目遠眺。山脈深處,隱約可見幾處人工開鑿的痕跡,礦道入口如同巨獸張開的黑黢黢大口,鑲嵌在灰白山壁上。

更遠處,有稀薄的煙柱嫋嫋升起,那是提煉礦石的工坊所在。

“按規矩,先去礦監司報道。”陳墨下令。

飛舟調整方向,朝著山脈邊緣一處較為平坦的穀地降落。穀地中建有一片石木結構的建築群,規模不大,規劃齊整,外圍設有簡單的防禦陣法和崗哨。

正中一棟最高的三層石樓門前,懸掛著“寒冥礦監司”的牌匾。

飛舟落下,早有礦監司的修士迎出。

為首的是個身材矮壯、麵膛黑紅的中年漢子,穿著礦監司執事的製式皮甲,見到陳墨等人,連忙上前行禮。

“寒冥礦監司執事王魁,恭迎巡檢使陳長老!各位大人一路辛苦!”

陳墨略一點頭,目光掃過他身後幾人,都是礦監司的管事、賬房之類,神色恭敬中帶著慣常的小心。

“王執事不必多禮。我等奉宗主之命前來巡檢,還需叨擾數日。”

“長老言重了,能為長老效勞是下官的福分。住處早已備好,請長老和各位大人隨我來。”王魁側身引路,態度殷勤周到。

礦監司的建築內部頗為簡陋,但勝在幹淨堅固。陳墨被安排在石樓頂層最好的一間客房,視野開闊,可俯瞰大半穀地。

周明、李淳、孫文遠及十名弟子也各有安置。

安頓下來後,王魁在礦監司簡陋的議事廳設了接風宴。菜式普通,多是些山野風味的醃肉、幹貨,酒也是礦上自釀的烈酒,入口辛辣。

作陪的除了礦監司幾名頭目,還有礦洞裏幾位主要的監工、管事。

宴席間,王魁等人對陳墨這位年輕的長老頗為恭維,對巡檢之事也表現得極為配合,表示賬目、人員、礦道皆可隨意查閱,絕無隱瞞。

隻是言談舉止間,總帶著一種礦上人特有的、經年累月與岩石地氣打交道形成的粗糲和謹慎。

陳墨話不多,大多時候隻是聽,偶爾問些不痛不癢的問題,比如礦上人手可足、近年產出是否穩定、有無遇到什麽難處等等。

王魁等人一一回答,滴水不漏。

李淳和孫文遠也各有表現。李淳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問了些安全規程、事故記錄方麵的問題。

接風宴在看似融洽的氣氛中結束。

回到房中,周明已等候在內。

“長老,這礦監司上下,表麵功夫做得不錯。”周明低聲道,“但屬下覺得,太‘不錯’了,反倒有些刻意。尤其是那個王魁,雖然掩飾得好,但屬下留意到,他幾次在回答您關於產出細節的問題時,眼神有極短暫的遊離,似乎在斟酌措辭。”

“嗯。”

陳墨走到窗邊,望著夜色中那些黑沉沉的礦洞入口,像一隻隻潛伏的巨獸,“賬目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們若真有問題,賬麵上必定做足了功夫。關鍵在礦洞裏麵,在實際開采的現場,在那些礦工嘴裏。”

“長老打算如何入手?”

“明日上午,先看賬。讓孫文遠和礦上的賬房去核對,李淳監督。你帶幾名弟子,以檢查安全為名,下到幾個主要的礦道去看看,摸摸情況,聽聽礦工閑聊。記住,多看,多聽,少問,尤其不要問敏感的問題。”陳墨吩咐。

“是。那長老您……”

“我自有去處。”

……

翌日,巡檢正式開始。

議事廳被臨時布置成查賬之所。厚厚的賬冊堆積如山,孫文遠帶著兩名功績司的弟子,與礦監司的三名賬房一頭紮了進去,算盤珠子撥得劈啪作響。

李淳坐在一旁,翻看著近年的礦難事故記錄和人員獎懲卷宗,神情專注。

陳墨露了個麵,便借口要實地了解礦脈整體情況,帶著王魁和兩名礦監司的向導,離開了礦監司。

他沒有直接去那些主礦道,而是讓向導帶他去了礦脈邊緣幾處早已廢棄、據說已無開采價值的老礦洞。

這些地方無人看守,礦道狹窄崎嶇,空氣汙濁,殘留著當年開采時的痕跡。

陳墨走得很慢,不時停下,以手觸摸岩壁,感受其中殘留的靈氣和寒冥礦石特有的冰冷質感。

有時會撿起地上一兩塊廢棄的礦石碎屑,仔細查看。

王魁跟在一旁,最初還有些不解和緊張,但見陳墨隻是看些廢礦,問的也都是些地質、開采手法之類的常識問題,漸漸放鬆下來,解說得也流暢了許多。

“這處‘老鴉洞’,是六十年前開的第一批礦洞之一,當時技術粗陋,隻采淺層的富礦,挖了不到五年就廢棄了。”王魁指著一個黑黢黢的洞口道。

陳墨走進洞口,裏麵空間不大,岩壁上斧鑿痕跡粗獷。他蹲下身,撿起幾塊顏色暗淡、靈氣微乎其微的礦石碎塊,在手中掂了掂。

“當初這裏,月產大概多少?”

“這可記不清了,得回去查老賬。”王魁笑道,“不過這種淺層富礦洞,初期產量應該不錯,但衰減也快。”

陳墨點點頭,沒再追問,繼續往裏走。礦洞深處更顯昏暗潮濕,滴滴答答的水聲清晰可聞。

他走到盡頭,伸手按在冰冷的岩壁上,閉目感應了片刻。

岩壁之後,神識隱約能感受到更精純、更濃鬱的寒冥礦石氣息,儲量似乎並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麽貧瘠。但開采難度顯然大了很多,需要更深的礦道,更高的成本。

他收回手,轉身看向王魁,狀似隨意地問:“像這種廢棄的老礦洞,礦監司可會定期複查?或許隨著技術進步,有些當初難以開采的礦層,現在又有價值了。”

王魁神色如常:“回長老,確有複查製度,每五年一次。不過寒冥礦脈特殊,深處岩層堅硬且蘊含陰寒煞氣,開采風險大、成本高。近些年複查了幾處,評估下來都不劃算,便維持了廢棄狀態。”

“陰寒煞氣?”陳墨捕捉到這個字眼,“這煞氣,與當年黑風穀陰煞門的煞氣,可有關聯?”

王魁臉色微不可察地一變,隨即笑道:“長老說笑了。陰煞門的煞氣是毒功所化,歹毒無比。”

“咱們礦脈深處的,是天地生成的陰寒地煞,雖然對凡人有害,但對修煉陰寒屬性功法的修士來說,卻是輔助修煉的佳品,隻是需有特殊法門引導。兩者不可同日而語。”

他解釋得合情合理,但那一瞬間的神色變化,沒能逃過陳墨的眼睛。

“原來如此,是陳某孤陋寡聞了。”陳墨不再多問,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去下一處看看。”

一上午,陳墨看了三四處廢棄礦洞,問的問題都圍繞著開采曆史、技術、成本,沒有一句涉及當下的產量、人員、賬目。

王魁最初的緊張徹底消失,甚至覺得這位年輕長老或許真是來“走過場”的,隻是對礦脈本身有些學術性的興趣。

中午回到礦監司,孫文遠那邊賬目核對進展“順利”,暫未發現明顯問題。

周明也回來了,帶回的消息是礦道內安全措施大體合規,礦工勞作秩序井然,隻是私下閑聊中,有老礦工抱怨近兩年下發的“寒玉丹”,就是專門抵禦陰寒煞氣的丹藥,大品質似乎不如從前。

而且每月定額的“烈陽石”時有短缺,導致礦洞深處某些區域異常寒冷,影響效率。

“寒玉丹,烈陽石……”陳墨沉吟。這些都是維持礦洞正常運轉、保障礦工安全的必需物資。

若在這些基礎物資上做手腳,克扣品質、數量,既能節省大筆開銷中飽私囊,又能“合理”地降低深處礦道的開采效率和安全性,從而為“產出下降”找到借口。

“還有其他發現嗎?”

“有件小事,不知是否有關。”周明道,“屬下在一條礦道休息處,聽到兩個輪休的礦工閑聊,說大概半年前,礦上曾從外麵請來一隊‘尋脈師’,在幾個廢棄的老礦洞和礦脈邊緣區域勘測了十幾天。”

“後來就沒動靜了。其中一個礦工抱怨,說那隊人架子大,不準礦上的人靠近,神神秘秘的。”

尋脈師?

陳墨心中一動。是礦監司為了尋找新礦脈?還是……另有所圖?

“知道是哪裏請的尋脈師嗎?叫什麽名字?”

“礦工說不清,隻說是王執事親自接待的,好像不是咱們宗地界上常來往的那幾支隊伍,口音有點怪。”

不是常來往的隊伍,口音怪……陳墨想起那荒村散修獸皮紙上提到的“黑風穀”,以及王魁對煞氣的敏感反應。陰煞門餘孽?還是與陰煞門有關的人?

“我知道了。下午,我親自下礦看看。你留在上麵,盯緊孫文遠那邊,還有礦監司這些人的動向。”陳墨吩咐。

下午,陳墨提出要下到目前正在開采的主礦道看看。王魁自然無有不從,親自陪同,還叫上了礦上經驗最豐富的一名老監工。

主礦道入口遠比廢棄礦洞寬闊,可供數輛礦車並行。入口處陣法光芒流轉,隔絕內外寒氣。

走入其中,溫度驟降,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岩石粉塵和一種淡淡的、類似薄荷的冷冽礦味。

岩壁上每隔一段距離便鑲嵌著能散發柔和光芒與熱量的“烈陽石”,但正如周明所說,有些烈陽石光芒暗淡,顯然能量不足。

礦道深處,隱約傳來叮叮當當的開鑿聲和礦車滾動的轟鳴。

陳墨沒有乘坐礦車,而是步行深入。他走得很慢,仔細觀察著礦道岩壁的狀況、支護結構、通風陣法,以及遇到的每一隊礦工。

這些礦工大多是煉氣期修士,也有些身強力壯的凡人,個個穿著厚實的禦寒衣物,臉色因常年不見陽光而顯得蒼白,但精神尚可,見到王魁和陳墨,都恭敬地退到一旁行禮。

王魁在一旁介紹著開采流程、安全規範,老監工則補充些技術細節。陳墨偶爾點頭,問的問題也依舊限於技術層麵。

一直走到礦道中段一處較為開闊的休息區,陳墨才停下腳步。這裏有幾條岔道通往不同的采掘麵,也是礦工輪換交接的地方。

岩壁上烈陽石的光芒明顯更弱,寒意刺骨。

“這裏的烈陽石,似乎該更換了。”陳墨指著幾塊光芒微弱的石頭道。

王魁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長老明鑒。烈陽石需定期從宗門兌換,路途遙遠,損耗也大。”

“近年宗門外撥的配額……略有不足,隻能優先保障核心采掘麵。這些次要區域,隻能暫且維持。”

“寒玉丹發放可還及時?”

“每月按時發放,絕無拖欠!”王魁立刻保證,“隻是丹藥煉製也有成色差異,些許波動在所難免。礦工們皮糙肉厚,些許陰寒,抗得住。”

陳墨不置可否,目光掃過休息區角落裏堆積的一些開采出來的原礦石。礦石大小不一,散發著幽幽的寒氣和靈氣。

他走過去,隨手拿起幾塊,仔細感知。

礦石品質確實不錯,是中品寒冥石,伴生的寒冥玉含量也達標。但……

他神識微微探入礦石深處,感應其內部結構。忽然,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些中品礦石的內部,他隱約捕捉到一絲極不協調的“雜質”氣息。

那氣息並非寒冥礦脈所有,反而……

與他懷中那來自荒村的奇異殘片,有某種遙遠的、難以言喻的相似感,古老、沉靜,但更隱晦,幾乎被礦石本身強烈的陰寒靈氣完全掩蓋。

不是每一塊礦石都有,隻是他手中這幾塊恰好有。

陳墨不動聲色地放下礦石,對王魁道:“王執事,我想去最深的采掘麵看看。聽聞深處礦物品相更佳,也更能體現開采難度。”

王魁臉上笑容不變,眼底卻飛快閃過一絲遲疑:“這……長老,最深的‘癸字礦道’近日岩層不穩,時有小規模塌方,為安全計,是否……”

“無妨,既是巡檢,自然要到最要緊處看看。若有危險,遠遠一觀即可。”陳墨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

王魁隻得應下,吩咐老監工前麵帶路,並多調了幾名護衛跟隨。

癸字礦道是主礦道延伸出的數條支道之一,通往礦脈最深處。

越往裏走,溫度越低,岩壁上開始凝結出白霜,烈陽石的光芒更加微弱,有些甚至已完全熄滅,隻能靠眾人手中的照明法器。

叮當的開鑿聲變得稀疏,顯然這裏的開采麵不多。

走了約莫一刻鍾,前方礦道忽然變得狹窄曲折,岩層顏色也更深,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青黑色。空氣中除了陰寒,還多了一絲淡淡的、令人不安的壓抑感。

“長老,前麵就是目前最深的幾個采掘麵之一了。”老監工停下腳步,指著前方幾個黑黢黢的洞口,“岩層確實不穩,今日當值的礦工也少。您在此看看便好,莫要再深入了。”

陳墨站在岔道口,神識如水般向前方幾個洞口蔓延。

濃烈的陰寒靈氣中,果然混雜著一絲更精純古老的“雜質”氣息,與他在外麵礦石中感應到的如出一轍,隻是這裏更明顯些。

不僅如此,在神識掠過最左側那個看似廢棄、被幾塊巨石半封住的洞口時,他懷中的玉佩,再次傳來了比在荒村時更清晰一絲的溫熱感!

雖然依舊微弱,但這次絕無錯覺。

那洞裏有什麽?

陳墨目光落向那個被半封的洞口,剛想開口詢問,身後礦道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驚呼!

“王執事!不好了!戊字礦道發生塌方,有礦工被埋了!”一名礦監司的護衛驚慌失措地跑來。

王魁臉色大變:“什麽?!嚴重嗎?多少人?”

“塌方麵積不小,具體還不清楚,李監工正在組織救人!”

王魁立刻轉向陳墨,急道:“長老,您看這……”

“救人要緊,快去!”陳墨立刻道。

王魁也顧不上再陪陳墨,對老監工丟下一句“保護好長老”,便帶著大部分護衛匆匆向來的方向跑去。

岔道口頓時隻剩下陳墨、老監工和兩名留下的護衛。遠處隱隱傳來喧嘩和法術轟擊岩石的聲音。

陳墨看了一眼那塌方發生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最左側那個被半封的、讓玉佩產生感應的洞口,心中雪亮。

這塌方,來得真是時候。

是意外,還是……為了將他從此地調開?

“長老,這裏也不安全,咱們先退回主礦道吧?”老監工提議,臉上帶著擔憂。

陳墨深深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洞口,點了點頭。

“好,先回去。”

他轉身,隨著老監工向主礦道返回。但方才那一瞬間玉佩的異動,以及那古老“雜質”氣息與荒村殘片若有若無的聯係,已如一顆種子,落入他心底。

這寒冥礦洞的秘密,恐怕要複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