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水牢。
潮濕、陰冷、黴味混雜著鐵鏽的氣息,構成這裏永恒的背景。昏暗的光線從高處狹窄的氣窗透入,勉強勾勒出牢房內模糊的輪廓。
劉楓蜷縮在角落的幹草堆上,禁靈鎖鏈勒進皮肉,帶來持續而鈍痛的折磨。
但這肉體的痛苦,遠不及心中恐懼的萬分之一。
這幾日他像塊被遺忘的爛肉,丟在這暗無天日之地,除了每日一頓豬食般的牢飯,再無人理會。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崩潰。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早已被當成了棄子,隻等某個時辰一到,便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水牢深處。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神經。
“嘩啦——”
鐵門被拉開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劉楓猛地一顫,抬頭望去。
陳墨獨自一人,提著一盞昏暗的風燈,緩步走入牢房。
他沒有穿長老袍服,隻是一身簡單的青衫,但那股金丹修士特有的深沉威壓,讓劉楓本能地瑟縮。
陳墨在牢房中央站定,將風燈掛在一旁的釘子上,昏黃的光暈驅散了些許黑暗,也映亮了劉楓慘白驚惶的臉。
“劉楓。”陳墨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玄……玄陽長老……”劉楓想爬起來行禮,但鎖鏈沉重,他隻勉強跪坐起來。
陳墨沒有讓他起來,隻是靜靜看著他,目光沉靜,卻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視靈魂。
劉楓在那目光下無所遁形,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的衣衫。
“這幾日,可想清楚了?”陳墨問。
劉楓嘴唇哆嗦,依舊想扯出那句功法是從坊市買的這句謊言,但話到嘴邊,卻怎麽也吐不出來。
陳墨的目光像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陳墨緩緩踱步,聲音在空曠的牢房裏回**,“噬陰奪元訣的變種,能瞞過傳功閣查驗,悄然流入內門弟子手中。沒有一定地位和能量的人,做不到。”
劉楓臉色更白。
“林蒼崖長老座下,有位姓孫的執事,專司功法抄錄、分發,對吧?”
陳墨停下腳步,轉身看他,“孫執事有個侄子,也在內門,與你同期,關係似乎不錯。上月,你洞府禁製損壞,是孫執事派人幫你修繕的,可有此事?”
劉楓如遭雷擊,駭然看著陳墨。這些細節,他怎麽會知道得如此清楚?
“孫執事修繕禁製時,‘不小心’遺落了一枚玉簡。你看後覺得精妙,私下修煉,修為果然大進。”
“孫執事後來發現玉簡遺失,並未聲張,隻是私下告誡你小心,莫要外傳,還許諾若你修煉有成,可引薦你去林長老座下聽講。”
陳墨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如錘,敲在劉楓心上。
“你……你怎麽……”劉楓聲音嘶啞,充滿恐懼。
“我怎麽知道?”陳墨淡淡道,“因為孫執事,此刻也在水牢。他扛不住搜魂之術,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
搜魂!
劉楓渾身冰涼。搜魂之術歹毒,被施術者輕則神魂受損變成白癡,重則魂飛魄散。孫執事竟然……
“他……他都說了什麽?”劉楓顫聲問。
“說了該說的。”
陳墨看著他,“說了這功法是林長老一係某位大人物授意,借他之手流出,意在試探,也在製造事端。”
“說了你是被選中的棋子,修煉有成是榜樣,出了事便是棄子。說了事成之後,允諾你的那些好處,本就不會兌現。”
劉楓癱軟在地,眼中最後一絲光彩也熄滅了。原來,從頭到尾,自己都隻是一枚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長老……我……我……”他涕淚橫流,語無倫次。
“劉楓。”
陳墨蹲下身,與他平視,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憐憫,“你修煉邪功,殘害同門,按門規,死不足惜。但我知道,你並非生性凶殘,隻是一時貪念,又被人利用。”
“那三位女弟子,何嚐不是與你一般,懷揣夢想踏入仙門,卻無端遭此橫禍?”
劉楓痛哭失聲,以頭搶地:“弟子知罪!弟子知罪!求長老開恩,給弟子一個痛快,莫要搜魂……”
“我可以不搜你的魂。”陳墨緩緩道,“也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劉楓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冀。
“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關於孫執事,關於林長老一係與此事相關的所有人、所有細節,原原本本寫下來,簽字畫押。”
陳墨取出一枚空白玉簡和一支特製的法筆,放在地上,“寫完之後,我會廢去你的修為,但可留你一命,送你出宗,隱姓埋名,了此殘生。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劉楓盯著地上的玉簡和筆,眼中掙紮。
出賣林長老一係,後果不堪設想。但若是不從,立刻就是搜魂、處死的下場。
“我……我寫!”求生的欲望壓倒了一切,劉楓咬牙,抓起筆,顫抖著在玉簡上刻畫起來。
陳墨不再看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那一線天光。
他不會告訴劉楓,孫執事並未被搜魂。方才那些話,一半是推測,一半是詐。
但結果是對的。在絕對的恐懼和絕望麵前,人往往會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哪怕那稻草可能是陷阱。
半個時辰後,劉楓寫完,癱倒在地,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
陳墨拿起玉簡,神識一掃,內容詳實,人名、時間、地點、甚至幾次密談的細節都有。
有了這個,至少在林蒼崖一係的防線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很好。”陳墨收起玉簡,走到劉楓麵前,一掌按在他丹田。
“噗——”劉楓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灰敗,氣息驟降,一身築基修為盡數被廢。
“王岩。”陳墨喚道。
一直守在門外的王岩應聲而入。
“帶他出去,按之前安排的,送他離開。記住,做得幹淨些,不要讓人察覺。”陳墨吩咐,“完事之後,將這東西送到周明手裏。”
說完,將手裏的玉簡遞了過去。
“是。”王岩扶起奄奄一息的劉楓,迅速離開。
牢房裏重歸寂靜,隻剩下風燈搖曳的火苗,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陳墨獨自站了片刻,才提起風燈,轉身離開。
他並不喜歡用這種手段,但有些時候,仁慈解決不了問題。
林蒼崖一係就像跗骨之蛆,若不設法反擊,隻會被不斷侵擾,永無寧日。這份口供,是一把刀,暫時不用,但必須握在手裏。
離開水牢,外麵天光正好。陳墨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光線,才朝陰陽殿走去。
……
剛走到殿前廣場,便見周明匆匆迎來,神色有些不對。
“長老,林蒼崖林長老來了,正在殿中等您。”周明低聲道,“來者不善。”
陳墨腳步未停:“知道了。”
步入大殿,果然看見林蒼崖端坐客位,慢條斯理地品著茶。他身後站著兩人,一個是趙無痕,眼神陰鷙。
另一個是位麵生的中年修士,氣息晦澀,竟是金丹後期修為。
“林長老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陳墨在主位坐下,神色如常。
“玄陽長老客氣了。”
林蒼崖放下茶盞,皮笑肉不笑,“老夫此來,是為兩件事。其一,聽聞我那不成器的侄孫趙無痕,在秘境中與長老有些誤會,特帶他來賠個不是。無痕,還不向玄陽長老賠罪?”
趙無痕上前一步,麵無表情地拱了拱手:“秘境之中,是弟子魯莽,衝撞了長老,還請長老恕罪。”
語氣僵硬,毫無誠意。
陳墨淡淡道:“年輕人有些火氣,正常。既是誤會,解開便是。”
“長老寬宏。”林蒼崖笑了笑,話鋒一轉,“這第二件事嘛……老夫聽聞,戒律堂近日抓了個修煉邪功的弟子,叫劉楓。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
“那劉楓所修‘噬陰奪元訣’,據說是從老夫一係的孫執事處所得?”林蒼崖盯著陳墨,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林長老消息靈通。”陳墨不置可否。
“孫執事是老夫的人,他若真做出此等事,老夫絕不姑息。”
林蒼崖語氣森然,“不過,執法需有真憑實據。不知玄陽長老可有證據,證明功法確是孫執事所給?可有人證物證?”
“正在查。”陳墨道。
“正在查?”
林蒼崖身旁那金丹後期修士忽然開口,聲音沙啞,“那就是尚無確鑿證據了?玄陽長老,執法殿行事,最重證據。無憑無據,便羈押我執法殿執事,是否有些不妥?”
原來此人是執法殿的。
陳墨恍然,難怪氣息淩厲。
“孫執事隻是配合調查,並非羈押。”陳墨平靜道,“若查實與他無關,自會還他清白。”
“那要查到何時?”金丹修士咄咄逼人,“執法殿事務繁忙,孫執事身負要職,豈能長期缺位?”
“李殿主。”周明忍不住開口,“調查清楚,也是對孫執事負責。若草草了事,反而落人口實。”
被稱為李殿主的修士冷冷掃了周明一眼:“這裏何時輪到你插話?”
金丹後期的威壓微微釋放,周明臉色一白,後退半步。
陳墨眉頭微皺,上前一步,擋在周明身前,自身氣息同樣放出,與那威壓無聲碰撞。
空氣中隱有漣漪。
李殿主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沒想到陳墨以金丹初期修為,竟能穩穩接住他的威壓。
九品金丹,果然不凡。
“李殿主,周明是我陰陽殿執事,自然有資格說話。”
陳墨語氣轉淡,“至於調查進度,本殿自有章程。若執法殿覺得不妥,可向宗主申訴。若無他事,本殿還有公務要處理,恕不遠送。”
這是送客了。
林蒼崖臉色陰沉下來。他今日帶著執法殿副殿主前來,本想以勢壓人,逼陳墨放人,沒想到陳墨如此強硬。
“玄陽長老,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過剛易折。”林蒼崖緩緩起身,語氣帶著威脅,“宗門之內,盤根錯節,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老夫勸你,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陳墨也起身,直視著他:“林長老,陳某做事,隻問對錯,不問利害。門規在上,人人平等。若有人觸犯,無論他是誰的人,身居何位,本殿必依法嚴懲,絕不姑息。”
兩人目光在空中碰撞,隱有火花。
良久,林蒼崖冷笑一聲:“好,很好。那老夫就拭目以待,看玄陽長老如何‘依法嚴懲’!我們走!”
說罷,拂袖而去。趙無痕和李殿主深深看了陳墨一眼,緊隨其後。
待三人走遠,周明才鬆了口氣,低聲道:“長老,這李殿主是執法殿三位副殿主之一,主管刑罰,是林蒼崖的鐵杆支持者。今日他們明顯是來施壓的。”
“我知道。”陳墨走回主位坐下,神色平靜,“劉楓的口供拿到了嗎?”
周明一愣:“拿到了,王執事剛剛送來。長老您怎麽……”
“去複製一份,將原件密封,存入殿中秘庫。複件給我。”陳墨道。
“是。”周明雖不解,但還是立刻去辦。
很快,複件玉簡送來。陳墨接過,神識掃過,確認無誤。
“備車,去宗主殿。”
“現在?”周明驚訝。
“現在。”陳墨起身,“有些人,既然喜歡以勢壓人,那我就讓他看看,什麽才是真正的‘勢’。”
……
半刻鍾後,陳墨來到宗主殿。
通報後,玄冥子在大殿側廳接見了他。這位宗主依舊一身黑白道袍,麵容威嚴,但看向陳墨的眼神頗為溫和。
“玄陽,何事急著見本座?”
陳墨將劉楓的口供玉簡呈上:“宗主,這是弟子剛查獲的一份口供,涉及門中長老、執事勾結,私傳邪功,殘害同門。請宗主過目。”
玄冥子接過玉簡,神識一掃,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良久,他放下玉簡,看向陳墨:“此事,你待如何?”
“弟子不敢擅專,全憑宗主定奪。”陳墨躬身道,“隻是邪功之事,影響惡劣,若不嚴懲,恐傷宗門根基。且據劉楓所言,此等功法流出,非止一次,背後恐有更大圖謀。”
玄冥子沉默。
他如何不知林蒼崖一係的所作所為?隻是宗門正值多事之秋,內部不穩,牽一發而動全身。
但陳墨今日將此口供直接送來,態度明確,是逼他表態了。
“玄陽,你可知,動了林蒼崖,會有什麽後果?”玄冥子緩緩道。
“弟子知道。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動。”
陳墨抬頭,目光堅定,“邪功不除,歪風不止。今日他們敢私傳邪功害死外門弟子,明日就敢做出更出格的事。長此以往,宗門法度何在?弟子人心何在?”
他頓了頓,繼續道:“弟子明白宗主顧慮,不願宗門內耗。但有些毒瘡,不剜掉,隻會爛得越來越深。如今證據確鑿,正是清理門戶的好時機。”
“若宗主應允,弟子願一力承擔調查、追責之責,定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還宗門一個清明!”
玄冥子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弟子,不,如今已是與他同輩的長老。
眼中那簇銳利而堅定的火焰,讓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
宗門沉寂太久了,需要這樣一把火,燒掉那些積弊,也燒出一個新的氣象。
“好。”
玄冥子終於點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遞給陳墨,“這是‘執法令’,持此令,你可調動執法殿部分力量,調查此事。”
“涉及人員,無論職位高低,隻要有確鑿證據,皆可先行扣押。本座給你三個月時間,三個月後,我要看到結果。”
陳墨雙手接過令牌,沉聲道:“弟子領命!”
“記住。”玄冥子深深看著他,“行事需周密,證據需確鑿。要麽不動,要動,就要一擊必中,不留後患。否則,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弟子明白。”
離開宗主殿,陳墨握緊手中的執法令,心中並無多少輕鬆,反而更加凝重。
接下來的,將是真正的風暴。但他已無退路。
回到陰陽殿,陳墨立刻召集周明、趙無極等心腹,閉門密議。
一張針對林蒼崖一係的大網,悄然張開。
而此時的林蒼崖,尚不知自己已成了網中之魚,還在為今日的“小小敲打”未能奏效而惱怒,籌劃著下一次反擊。
夜色漸濃,陰陽道宗上空,陰雲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