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雪一化,院子裏全是泥,髒死了。”
元宵節剛過沒兩天,蘇晚卿穿著顧硯深給她做地木屐,小心的踩在鋪了石板的路上,看著院子裏那一片片融雪後露出的泥地,嫌棄地撇了撇嘴。
“有的踩就不錯了,再叨叨,把你扔泥裏打個滾。”
顧硯深正在院子角落裏檢查前幾天做的幾個捕獸夾,聽見她那大小姐式的抱怨,頭也沒回地懟了一句。
嘴上雖然這麽說,但他昨天夜裏就把院子裏的主要路徑都鋪上了從河邊撿來的平整石板,生怕他家這小嬌氣包沾上一星半點的泥。
蘇晚卿衝他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心裏卻甜絲絲的。
這男人就是嘴硬。
就在這時,村裏負責送信的郵遞員二栓子,騎著他那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杠,在院門口扯著嗓子喊:“顧知青!顧知青!你家有信!是滬市來的,厚著呢!”
家信?!
蘇晚卿眼睛一亮,也顧不上腳下的泥了,趿拉著木屐就往門口跑。
顧硯深動作比她更快,幾個大步就邁到了門口,從二栓子手裏接過了那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還順手塞給人家一顆水果糖,“謝了啊,二栓子。”
“嘿嘿,不客氣!硯深哥有事再叫我!”二栓子美滋滋地剝開糖紙,含著糖走了。
顧硯深關上院門,拿著信走到蘇晚卿跟前,在她急切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撕開封口。
“慢點慢點,別撕壞了。”蘇晚卿緊張兮兮地叮囑。
“知道了,小祖宗”顧硯深低笑一聲,從裏麵抽出了好幾張寫得滿滿當當的信紙。
兩人湊到屋簷下的桌子旁,頭挨著頭一起看信。
信的前半部分,是二哥蘇沐陽寫的,字跡龍飛鳳舞,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興奮和得意。
“卿卿!硯深妹夫!見信好!”
“哥給你們報個喜!前段時間我們團配合地方搞了個大行動,端了個盤踞多年的敵特窩點,繳獲的電台和密碼本立了大功!咱們整個團,榮立集體一等功!”
“還有!哥因為表現突出,被破格提拔了!現在是咱們團的團長了!哈哈哈哈!以後回滬市,看誰還敢瞧不起咱們蘇家!”
信紙上的字裏行間,都透著一股子揚眉吐氣的爽快。
“二哥升官了!”蘇晚卿高興地叫了起來,抓著顧硯深的胳膊又蹦又跳,“硯深哥你聽見沒?我二哥現在是團長了!”
“聽見了。”顧硯深看著她那副與有榮焉的驕傲小模樣,眼裏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了,“你二哥是塊好料,提團長是早晚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一等功”和“團長”那幾個字上,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快地懷念和落寞,但很快就被對媳婦的寵溺所取代。
這丫頭,家裏人但凡有點好事,她比自己得了都高興。
蘇晚卿高興了好一會兒,才接著往下看信。
可當她看到下一張信紙時,臉上的笑容卻一點點凝固了。
這張信紙上的字跡,變成了大哥蘇沐風那標誌性的、嚴謹銳利的瘦金體。
信的開頭隻有一句話。
“卿卿,接下來的事情,你和硯深務必冷靜看待。”
蘇晚卿的心“咯噔”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了上來。
“我們動用了一些關係,查到了陸振庭的蹤跡。他並沒有按時返回原籍,而是在除夕前回到了滬市,但他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接觸了幾個以前‘恒通船運’的老人。”
“我們的人剛盯上他,他就離奇失蹤了,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他父母那邊也隻說他有要緊事外出,一問三不知。”
“我總覺得不對勁,托了以前爸在警備司令部的朋友幫忙深挖。結果……查到了一輛很可疑的轎車。”
“那輛車,掛的是京城的牌照。”
“所有的線索,最後都模模糊糊地指向了——京城,李家。”
京城李家!
蘇晚卿的腦海裏全都是問號。
這已經超出她上一世的記憶。
信的最後,是父親蘇宏遠那沉穩中帶著一絲疲憊的筆跡。
“卿卿,關於那個李家,我思來想去,也想不明白。我們蘇家世代經商,做的都是正經買賣,跟北邊那些權貴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從無半點交集。為父心裏很不安。你在鄉下,凡事千萬小心,切記財不外露,萬萬不可與人爭強鬥狠,平安要緊。”
……
李家又是什麽人?
彈幕彈幕,你們知道嗎??
【不知道啊,卿卿,你的故事線並沒有提到京城李家任何相關信息。】
【我們暫時也看不到劇情的走向,需要見到關鍵人物。】
上一世,她隻知道陸振庭害死了她全家,這一世她改變了劇情,才牽連出背後主謀。
她死得太早了。
她根本不知道,蘇家麵對的敵人,到底有多可怕!
怪不得……怪不得上一世蘇家倒得那麽快,那麽慘,毫無還手之力!
【卿卿,別擔心,你還有我們,隻要讓我們見到關鍵人物,一定可以化險為夷的。】
【是啊,卿卿,你有空間,有靈泉,怕個der!】
彈幕給蘇晚卿些許的安慰。
如今隻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怎麽了?”
顧硯深第一時間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
他撿起地上的信紙,目光迅速掃過,當他看到“京城李家”那四個字時,原本還帶著笑意的眼神,瞬間變得幽深凜冽,像一把出了鞘的軍刀,寒氣逼人。
蘇晚卿感覺到那股逼人的氣勢,她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突然變得陌生的男人、
試探著問道:“硯深哥……你……你知道那個京城李家嗎?”
她知道顧硯深在京城有人,會不會認識李家的人。
顧硯深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足足有半分鍾,他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將信紙疊好,揣進兜裏。
然後,他彎下腰,什麽也沒說,直接把僵立在原地,渾身冰冷的蘇晚卿打橫抱了起來,大步走回屋裏。
“砰”的一聲,房門被關上。
顧硯深把她放在熱乎乎的土炕上,用厚厚的被子把她裹得嚴嚴實實,然後將她整個人都摟進懷裏,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冰冷的身子。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別怕。”
他在她耳邊低聲說,聲音很啞,“天塌不下來。”
蘇晚卿把臉埋在他結實的胸口,貪婪地汲取著他身上的溫度和那股讓人安心的煙草味。
李家。
那條盤踞在京城,最瘋最不講道理的瘋狗。
他們怎麽會盯上蘇家這麽個滬市的普通商人?
陸振庭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
無數的疑問在顧硯深腦海裏盤旋,最後,都化成了一股滔天的戾氣和殺意。
不管他們想幹什麽。
誰敢動他的女人,誰敢動他的家。
他就讓誰用血來償!
這一夜,蘇晚卿睡得不安穩。
她一會兒夢到上一世被關在地窖裏的絕望,一會兒又夢到蘇家滿門慘死,血流成河。
每一次,她都是在顧硯深緊緊的懷抱和無聲的安撫中,才勉強又睡過去。
而顧硯深,則是一夜未眠。
他抱著懷裏瑟瑟發抖的小女人,睜著眼睛,靜靜地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幕,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李家那條瘋狗做事,向來不按常理出牌,一旦被他們盯上,就像被跗骨之蛆纏上,不死不休。
第二天清晨。
村子裏還籠罩在一片寧靜祥和的薄霧中。
經過一夜的安撫,蘇晚卿的情緒終於穩定了一些,正頂著兩個黑眼圈,坐在灶前幫顧硯深燒火煮粥。
突然!
“嘎——吱——!!!”
一陣極其尖銳刺耳的輪胎摩擦地麵的聲音,猛地從村口的方向傳來!
那聲音,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村裏平時最常見的,是牛車的軲轆聲,是拖拉機的“突突”聲,什麽時候有過這種屬於小轎車的急刹車聲?!
蘇晚卿正往灶裏添柴火的手,猛地一抖。
她的右眼皮,開始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一下,又一下,像是心髒要從眼眶裏蹦出來。
一種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她。
總覺得,有什麽事,要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