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緊我,別亂看,別出聲。”

顧硯深的大手像把鐵鉗子,死死扣住蘇晚卿的手腕,將她半個身子都護在自己寬闊的懷裏。

他壓低了嗓音,那聲音裏帶著股子沒散去的狠勁兒,聽得蘇晚卿心裏一顫,卻又莫名覺得安穩。

“嗯……”

蘇晚卿縮了縮脖子,像隻受驚的小鵪鶉,乖乖貼在他身上。

可那雙低垂的杏眼,卻在昏暗的光線下滴溜溜亂轉,哪還有半點害怕的樣子?

這所謂的“鬼市”,其實就是個廢棄的防空洞入口附近。

天還沒亮,四周黑得跟墨汁染過似的。

這裏沒有吆喝聲,也沒有討價還價的喧嘩。

隻有影影綽綽的人影,像是幽靈一樣在牆根底下蹲著。

偶爾有幾束手電筒的光柱在地上掃過,那都是蒙著紅布的,光線暗淡昏黃,照在那些擺在地上的物件上,透著股子詭異。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發黴的味道,混合著旱煙味、汗臭味,還有那種讓人神經緊繃的壓抑感。

“前麵是賣糧食的。”

顧硯深在她耳邊低語,“粗糧兩毛一斤,細糧得一塊五,還要票。這價格,比供銷社翻了三倍不止。”

蘇晚卿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幾個穿著破棉襖的漢子蹲在那兒,麵前擺著敞口的布袋子。

玉米麵、紅薯幹,甚至是發黑的陳米,都有人搶著要。

【宿主!別看那些破爛了!往左邊看!九點鍾方向!】

腦子裏的彈幕突然炸了,像是個尖叫雞。

【那個角落裏蹲著的老頭!他麵前那是好東西!快去!晚了就被別人截胡了!】

蘇晚卿心頭一跳。

她不動聲色地扯了扯顧硯深的衣袖,手指頭往左邊那個不起眼的角落指了指。

“硯深哥,那邊人少,咱們去看看?”

顧硯深皺了皺眉,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那邊是賣雜項的。

破銅爛鐵、舊書畫、還有些不知名的草根樹皮。

這種東西在黑市裏最不受待見,畢竟這年頭,填飽肚子才是天大的事,誰有閑錢玩那些虛頭巴腦的?

“那是破爛,沒啥好看的。”顧硯深想拉她走。

“去嘛去嘛……我就看一眼。”

蘇晚卿使出了殺手鐧,手指在他掌心裏輕輕撓了一下,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

顧硯深身子一僵,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最終還是無奈地歎了口氣。

“行,就一眼。看完趕緊走。”

兩人擠過人群,來到了那個角落。

一個幹瘦得像截枯木樁子的老頭縮在牆角,頭上戴著個破氈帽,兩手插在袖筒裏,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他麵前鋪著一塊髒兮兮的藍布,上麵孤零零地擺著一樣東西。

一根帶著泥土的、須子卻很完整的“土蘿卜”。

蘇晚卿隻看了一眼,呼吸就差點停滯了。

那是……野山參!

雖然她還沒上手摸,但憑借前世學醫的經驗,光看那蘆頭和鐵線紋,這玩意兒起碼得有五十年以上的火候!

這要是放在幾十年後,那就是幾十萬的寶貝!

哪怕是在現在,這也是救命的神藥!

“大爺。”

顧硯深先開了口,他蹲下身,隨手撥弄了一下那根參,“這玩意兒咋賣?”

老頭眼皮都沒抬,甚至連姿勢都沒變,嘴裏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五十。”

“啥?!”

顧硯深差點跳起來,聲音稍微大了一點,引得周圍幾個人側目。

他趕緊壓低聲音,一臉不可思議地瞪著老頭:“大爺,你想錢想瘋了吧?五十塊?都能買頭豬了!就這根破樹根?”

“愛買不買。”

老頭依舊閉著眼,那態度橫得不行,“識貨的自然知道它是寶,不識貨的,送給他都嫌占地兒。走走走,別擋著我做生意。”

“你……”

顧硯深那個暴脾氣,要不是看這老頭年紀大,真想跟他理論理論。

“晚卿,走!這老頭就是個騙子!”

他站起身,拉著蘇晚卿就要走。

這年頭,五十塊錢那是什麽概念?那是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那是全家老小一年的嚼用!

花五十塊買個這玩意兒,除非腦子被門擠了!

然而。

他拉了一下,沒拉動。

蘇晚卿像是腳下生了根,死死釘在原地。

“硯深哥……”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像是看到了獵物的狼,又像是看到了糖果的孩子。

“我要它。”

三個字,擲地有聲。

顧硯深愣住了。

他看著自家媳婦兒那副堅定的模樣,腦瓜子嗡嗡的。

“媳婦兒,咱別鬧。五十塊啊!咱是有錢,但也不能這麽造啊!這玩意兒又不能吃又不能喝……”

“硯深哥,信我一次。”

蘇晚卿反手握住他的手,手指用力得有些發白。

“這東西,關鍵時刻能救命。咱們買了它,絕對不虧。”

她沒法解釋太多,隻能用這種眼神看著他。

那是全然的信任,和一絲不容拒絕的執拗。

顧硯深看著她的眼睛,心裏的火氣像被潑了一盆涼水,瞬間滅了。

他咬了咬牙,摸了摸兜裏剛揣熱乎的錢。

那是他昨晚才給蘇晚卿交底的“小金庫”。

“行!買!”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上刑場一樣,“你喜歡,咱就買!大不了老子以後晚上多跑兩趟山!”

說著,他就準備掏錢。

“慢著。”

蘇晚卿卻按住了他的手。

她轉過頭,看著那個依舊閉目養神的老頭,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大爺,五十塊,確實太貴了。咱們誠心要,你也給個實誠價。”

老頭終於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像老鷹一樣盯著蘇晚卿。

“小姑娘,這可是長白山的老山參,我是家裏急著用錢救命才拿出來的。少一分都不賣。”

“我知道這是好東西。”

蘇晚卿點了點頭,不僅沒嫌棄,反而蹲下身,從隨身背著的那個洗得發白的軍挎包裏,慢慢悠悠地掏出了一個油紙包。

“但是大爺,這年頭,錢雖然好使,但有些東西,是有錢也買不著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慢條斯理地解開了油紙包上的細麻繩。

一股子甜膩、濃鬱、帶著桂花清香的味道,瞬間在這一小方天地裏炸開了!

那味道,霸道得很,直接蓋過了周圍的黴味和汗臭味。

原本還在裝睡的老頭,鼻子猛地抽.動了兩下,眼珠子瞬間直了,死死盯著蘇晚卿手裏的東西。

那是四塊晶瑩剔透、白如羊脂的桂花糕。

上麵還撒著金黃的幹桂花,中間夾著紅紅的豆沙餡,看著就軟糯香甜。

“咕咚……”

不僅是老頭,就連旁邊的顧硯深,還有周圍幾個路過的人,都齊刷刷地咽了一口唾沫。

這年頭,誰見過這麽精細的點心啊?

供銷社裏的槽子糕跟這比起來,簡直就是喂豬的糠!

“這是……”老頭的喉結滾動著,聲音都啞了。

“這是蘇州那邊傳過來的宮廷手藝,純糯米粉,加了上好的豬板油和白糖,還放了蜂蜜。”

蘇晚卿的聲音輕柔,卻像個魔鬼一樣在**著饑腸轆轆的靈魂。

“這一塊下去,頂得上一頓大肉。最重要的是,這東西軟乎,好消化。大爺,你家裏急著用錢,是不是有病人或者是小孩啊?這東西,給病人補身子,那可是千金不換的。”

這一句話,直接戳中了老頭的死穴。

他家裏的小孫子,發高燒好幾天了,什麽都吃不下,就想吃口甜的。

他來這賣參,就是為了給孫子換錢看病買吃的。

可這黑市上,哪有這麽精細的東西賣?

“你……你想咋換?”老頭的語氣終於鬆動了,眼神貪婪地盯著那包糕點。

蘇晚卿笑了。

魚兒上鉤了。

“二十塊錢。”

她伸出兩根手指頭,晃了晃,“外加這一包四塊桂花糕。換你這根參。”

“不行!太少了!這也差太多了!”老頭下意識地搖頭,但眼睛卻怎麽也挪不開。

“大爺,賬不是這麽算的。”

蘇晚卿拿起一塊糕點,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這糕點,我有錢也沒地兒買去。這是稀罕貨。你拿著這三十塊錢差價,去供銷社能買到這種救命的吃食嗎?我看你這參也擺了好幾天了吧?再不賣,家裏人等得起嗎?”

這一連串的反問,像錘子一樣砸在老頭心上。

確實。

五十塊錢,太貴了,根本沒人買得起。

而這桂花糕……

老頭看著那糕點,腦子裏浮現出小孫子瘦骨嶙峋的臉。

“……再加一包!”

老頭咬了咬牙,伸出一根手指頭,“再加一包這糕點,我就賣!”

顧硯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這就……砍下來三十塊?

就憑這幾塊點心?

他剛想說話,蘇晚卿卻極其爽快地一點頭:“成交!”

她像是變戲法似的,又從包裏掏出一包同樣的桂花糕,連同兩張大團結,一起塞進了老頭手裏。

老頭手忙腳亂地接過東西,先是小心翼翼地把糕點揣進懷裏,貼著肉放好,生怕被人搶了去,然後才一把抓起地上的野山參,扔給了顧硯深。

“拿走拿走!算你這丫頭狠!”

老頭也不多留,揣著錢和東西,一溜煙鑽進人群就不見了。

顧硯深捧著那根還帶著泥土的山參,整個人都是懵的。

“媳婦兒……你這……”

他看著蘇晚卿,眼神裏全是震驚和迷茫,“你哪來的這些糕點?咱家沒有這玩意兒啊?”

蘇晚卿早就想好了說辭。

她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壓低聲音道:“這是我下鄉前,我媽特意給我塞的,讓我留著饞了吃。我一直沒舍得動,藏在箱底呢。今兒出門我想著可能會餓,就順手帶了兩包。”

“那……那也不值三十塊啊……”顧硯深還是覺得這事兒太玄幻了。

“物以稀為貴嘛。”

蘇晚卿挽住他的胳膊,笑得像隻偷腥成功的小貓,“在那大爺眼裏,這糕點比錢好使。這就叫……商業頭腦!”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顧硯深的世界觀徹底被重塑了。

他看著自家那個平時嬌滴滴、連水桶都提不動的媳婦兒,在這黑市裏如魚得水。

她也不直接花錢買,就用那種油紙包著的、各式各樣的小點心,或者是幾塊看著就高檔的大白兔奶糖,跟人換東西。

“大姐,這塊的確良的料子真不錯,我要了。錢我給你稍微少點,但我給你補半斤紅糖,外加這包桃酥,怎麽樣?”

“大哥,這豬肉我要三斤。不要票,我用這罐麥乳精跟你換,你家孩子肯定愛喝。”

那些原本咬死了價格不鬆口的賣家,一看到蘇晚卿拿出來的那些包裝精美、聞著就香甜的吃食,一個個眼珠子都直了。

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一口甜的,那不僅僅是味蕾的享受,那是幸福,是麵子,是能拿去走親戚的重禮!

於是。

等兩人從黑市出來的時候。

顧硯深背後的背簍已經滿了。

一塊寶藍色的的確良布料,足足能做兩身衣裳;

三斤肥瘦相間的五花肉;

甚至還有兩瓶此時極為難得的二鍋頭。

而他們付出的現金,加起來還不到三十塊錢!

顧硯深推著自行車,感覺腳底下輕飄飄的,像是在做夢。

天已經大亮了。

兩人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四周無人。

顧硯深停下腳步,轉過身,神色複雜地看著坐在後座上的蘇晚卿。

“媳婦兒。”

“嗯?”蘇晚卿正美滋滋地摸著懷裏那根野山參,心情好得飛起。

“你……你那箱底到底有多深啊?”

顧硯深咽了咽口水,視線落在她那個看著癟癟的、卻仿佛永遠掏不完東西的軍挎包上,“怎麽感覺你像個多啦A夢似的?”

雖然他不知道啥是多啦A夢,但這並不妨礙他表達那種震撼。

蘇晚卿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跳下車,走到顧硯深麵前,伸出雙手環住他精瘦的腰,仰起頭,那雙眼睛裏倒映著初升的太陽,亮晶晶的。

“硯深哥,你怕了嗎?”

她故意逗他,“娶了個這麽敗家的媳婦兒,出門一趟就花了幾十塊,還把壓箱底的好吃的都換出去了。”

“怕個球!”

顧硯深想都沒想,大手在她腰上輕輕掐了一把,語氣裏帶著一股子霸道和寵溺。

“我就是覺得自己沒用。還得靠媳婦兒拿體己出來換東西。”

他看著那一背簍的東西,心裏又酸又漲。

這本來該是男人幹的事兒。

“誰說是靠我了?”

蘇晚卿踮起腳,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剛才要不是你在旁邊瞪著眼,那一身腱子肉嚇唬人,那老頭能這麽痛快就把參給我?那些賣肉的敢不缺斤短兩?”

“咱們這叫……男女搭配,幹活不累!”

顧硯深被她哄得心裏熨帖極了,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行,你說啥都對。”

他重新跨上自行車,拍了拍前杠,“上來!回家!今晚給你做紅燒肉吃!”

“好嘞!”

蘇晚卿歡快地跳上車。

自行車在土路上飛馳,風吹起她的發絲,掃在顧硯深的脖頸上,癢癢的。

顧硯深一邊蹬車,一邊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蘇晚卿緊緊捂著的那個口袋。

那裏麵裝著那根花了二十塊錢加兩包點心換來的野山參。

“媳婦兒,那參……你打算咋弄?真燉湯喝啊?”

蘇晚卿摸著那個硬邦邦的“土蘿卜”,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斂,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燉湯?

那也太暴殄天物了。

按照前世的記憶,再過半個月,縣裏那位剛下放的大人物,就會突發心梗。

那時候,這根參,就是敲開通天大門的金磚。

也是她蘇家翻身的第一張底牌。

但這些,現在還不能告訴顧硯深。

“燉湯多浪費啊。”

蘇晚卿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先留著唄。說不定哪天,它能給咱們換個大前程回來呢。”

顧硯深隻當她是開玩笑,也沒多想,腳下用力一蹬。

“坐穩了!前麵有個大坡!”

自行車衝下了土坡,帶起一路飛揚的塵土。

誰也沒注意到。

就在他們剛剛離開黑市那個巷口不久。

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身不合體的中山裝,臉上帶著一道刀疤,手裏把玩著兩個鐵核桃。

他盯著顧硯深離去的方向,眯了眯眼,舌頭舔過焦黃的牙齒。

“那個女的……手裏有好貨啊。”

“那麽純的桂花糕……還有那根參……”

“去,查查是哪個村的。”

他偏過頭,對身邊的一個小嘍囉低聲吩咐道。

“這隻肥羊,咱們得好好宰一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