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黑市。”
“啥?你再說一遍?”
男人臉上那點殘存的溫情和傻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和震驚。
他那雙剛毅的眸子死死地盯著蘇晚卿,仿佛要從她臉上看出點開玩笑的痕跡。
“我說,我們去黑市吧。”蘇晚卿重複了一遍,語氣異常堅定。
“你瘋了!!”
顧硯深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把她拉進了屋裏,“砰”的一聲關上了門,還將門栓給插上了。
他轉過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帶著一股子壓迫感。
“蘇晚卿,你知不知道黑市是啥地方?”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裏麵的怒氣和擔憂卻一點都不少。他急得在屋裏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住的獅子。
“硯深哥,你先別急,你聽我說。”蘇晚卿拉住他的胳膊,讓他重新在炕沿坐下。
她知道他是在擔心自己,語氣也軟了下來。
“今天這塊表,是暫時堵住了村裏人的嘴。可你想過沒有,以後呢?咱們家裏的錢和票總有用完的一天,以後我們想吃點好的,買點東西,難道每次都說是家裏寄的嗎?一次兩次還行,次數多了,別人不懷疑?”
蘇晚卿掰著手指頭給他算賬:“而且,我……我爸媽以前塞給我不少好東西,那些精致的料子,還有些緊俏的日用品,放在箱子裏也是發黴,不如拿出去換成錢,這樣我們手頭寬裕了,日子也能過得更好。我不想你再為了幾塊錢,沒日沒夜的去幹重活。”
她差點就把“空間”兩個字說漏了嘴,趕緊用“爸媽給的”搪塞了過去。
顧硯深聽著她的話,焦躁的情緒慢慢平複了下來。他看著蘇晚卿那雙清澈又認真的眼睛,心裏又疼又軟。
她總是在為他著想,為這個家著想。
他沉默了很久,屋子裏隻剩下彼此的呼吸聲。那隻戴著上海牌手表的手,在膝蓋上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
許久,他才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猛地站了起來。
“你在這兒等著,哪也別去。”
他丟下這麽一句話,拿起掛在牆上的煤油燈和一把開山斧,轉身就出了門。
“哎?你去哪兒啊?”蘇晚卿追到門口,隻看到他高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裏。
沒過多久,顧硯深又回來了,二話不說,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跟我來。”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夜色如墨,連月亮都被烏雲遮住了。顧硯深一手提著煤油燈,一手緊緊牽著蘇晚卿,大步流星地朝著村子後山走去。
山路崎嶇不平,周圍是黑漆漆的樹林,風一吹,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偶爾還傳來幾聲不知名野獸的叫聲,聽著有些滲人。
蘇晚卿心裏有點發毛,下意識地往顧硯深身邊靠了靠。
男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緊張,握著她的手又緊了幾分,那寬厚溫暖的手掌,像一個堅實的烙印,瞬間撫平了她所有的不安。
走了約莫一刻鍾,顧硯深在一處半山腰停了下來。
這裏極為隱蔽,前麵是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後麵還有路。
顧硯深用斧頭撥開灌木,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小道。
越往裏走,蘇晚卿的鼻子就越發靈敏地聞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淡淡的、混雜在泥土和草木清香裏的血腥味。
“硯深哥,這是什麽味兒?”她小聲問。
“別怕。”
顧硯深沒多解釋,又走了幾十米,眼前豁然開朗。
在小道的盡頭,竟然藏著一間用茅草和木頭搭建的、極其簡陋的小,屋。
顧硯深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把煤油燈舉了進去。
蘇晚卿跟著走進去,看清屋裏的景象後,頓時捂住了嘴。
屋子不大,角落裏掛著幾張處理好的兔子皮和一張完整的狐狸皮,毛色油光水滑,一看就是上等貨。
房梁上,還倒吊著一隻剛剛被剝了皮的野兔,血珠子正順著兔腿往下滴,地上的一個破瓦盆裏已經積了一小攤血。
那股血腥味,就是從這兒來的。
顧硯深沒管那些東西,他走到屋子最裏麵的牆角,蹲下身,搬開幾塊偽裝用的石頭,然後用手扒開一層浮土,露出一塊嚴絲合縫的木板。
他用力掀開木板,一個黑乎乎的鐵盒子出現在眼前。
顧硯深把鐵盒抱了出來,放在地上,打開了上麵的鎖扣。
“啪嗒”一聲。
盒蓋掀開。
蘇晚卿湊過去一看,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
滿滿一盒子錢!
一遝遝用繩子捆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五元、一元,還有各種散票,旁邊還專門用油紙包著一摞全國糧票、布票、工業券。。。。。。
這……這少說也有五六百塊錢!
在這個萬元戶還沒誕生的年代,這筆錢,簡直就是一筆驚天巨款!一個普通農民家庭,不吃不喝幹十年都攢不下來!
“這……這些是……”蘇晚卿震驚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顧硯深把鐵盒子推到她麵前,那張在煤油燈下忽明忽暗的臉,帶著一絲不自在的赧然。
“之前沒告訴你,是怕你擔心。”
他撓了撓頭,聲音低沉地解釋道:“我從小在山裏長大,會點打獵的本事。下鄉之後,有時候晚上睡不著,就偷偷上山下套子,打點野味。一部分自己吃了給你補身體,剩下的……就拿到縣城黑市換了些錢和票。”
他看著蘇晚卿,眼神裏有愧疚,更有藏不住的溫柔。
“我看著你喝那沒油水的野菜湯,看著你羨慕別人家能吃上肉,我心裏難受。我沒本事讓你頓頓吃好的,隻能用這種法子,偷偷給你攢點家底。”
“我本來想著,等攢夠了錢,就一點一點拿出來給你,說是家裏寄的,讓你買點好吃的,做兩身新衣裳,沒想到……沒想到我們夫妻倆,竟然想到一處去了。”
【啊啊啊啊!宿主!我死了!這是什麽神仙男人!】
【他真的,我哭死!嘴上不說,背地裏為你把命都豁出去了!黑市啊!這要是被抓到,這輩子都毀了!】
【快!抱他!親他!告訴他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腦海裏的彈幕已經瘋了,蘇晚卿的眼眶也瞬間紅了。
她什麽話都沒說,猛地撲上去,一把抱住了顧硯深的脖子,踮起腳,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唇。
是感激,是心疼,是滿腔的愛意。
這個男人,總是這樣。用最笨拙、最沉默的方式,給予她最深沉、最熾熱的愛。
顧硯深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反客為主,化被動為主動,用力地回吻著她,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一吻結束,兩人都氣喘籲籲。
蘇晚卿把臉埋在他堅實的胸膛裏,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傻子……你真是個大傻子……”
“隻要你高興,當傻子我也樂意。”顧硯深撫摸著她的後背,語氣裏是化不開的寵溺。
兩人在小。屋裏溫存了好一會兒,才平複下激動的心情。
“既然要去,那就得計劃好。”
回到家,蘇晚卿一掃剛才的感動,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
“首先,得有個正當的由頭。明天我就跟王嬸她們念叨,說天冷了,想去縣城扯點棉花和布,給你做件新棉襖。再順便看看供銷社有沒有肉賣,這樣咱們去縣城就不突兀了。”
顧硯深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佩服地點點頭:“這個法子好。”
“其次,咱們第一次去,不能太張揚。就帶點好出手、價值又高的東西試試水。”蘇晚卿從空間裏——不,從箱底“翻”出兩塊用油紙包得好好的、還沒拆封的上海硫磺皂,又拿出了一小卷的確良布料,“就這兩樣,再加上你的一張兔子皮,看看行情怎麽樣。”
“行,都聽你的。”顧硯深現在是徹底服了自家媳婦兒這腦子,轉得比誰都快。
夫妻同心,一拍即合。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兩人就找到了大隊長陳愛黨家。
“啥?要去縣城扯布做棉襖?”
陳愛黨嘴裏叼著個煙鬥,聽完來意,大手一揮,那叫一個爽快,“去!應該的!天是冷了,是得給硯深做件新衣裳了!我給你倆批一天假,不算曠工,工分照給!”
他現在看這小兩口,那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順眼。
說著,他那雙小眼睛還特意瞟了一眼顧硯深手腕上那塊明晃晃的手表,擠眉弄眼地笑道:“路上小心點啊,順便給晚卿也買點好吃的,別虧待了媳-婦兒!”
“謝謝陳叔!”蘇晚卿甜甜地道了謝。
從陳愛黨家出來,兩人準備妥當。
顧硯深依舊是那輛擦得鋥亮的二八大杠,他把那些準備出手的“貨物”用一個破布袋子裝好,外麵又裹了幾件舊衣服偽裝,牢牢地綁在後座上。
“上來吧。”他拍了拍前麵的橫杠。
蘇晚卿今天特地換了一身樸素的舊衣裳,頭上還包了塊頭巾,看著跟村裏的小媳婦兒沒啥兩樣。她麻利地跨上自行車前杠,穩穩坐好。
“出發!”
顧硯深長腿一蹬,自行車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迎著初升的朝陽,朝著縣城的方向飛馳而去。
土路顛簸,蘇晚卿坐在前麵,不得不緊緊靠著顧硯深,雙手抓著車把。男人身上那股子混合著汗味和陽光的陽剛氣息,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讓她感到無比的安心。
“硯深哥,你說那鬼市裏的人,都長什麽樣啊?是不是都賊眉鼠眼,凶神惡煞的?”蘇晚卿仰著頭,好奇地問。
顧硯深目視前方,沉穩地蹬著車,低沉的笑聲從胸腔裏傳出來。
“啥樣的都有。有的是真活不下去的窮苦人,拿家裏的口糧換點救命錢;有的是像咱們這樣,想改善生活的;還有些……是專門倒買倒賣的‘倒爺’,那些人才是人精。”
他叮囑道:“到了那地方,你就跟緊我,啥也別說,啥也別問,一切看我眼色行事。那兒有那兒的規矩,不問姓名,不問來路,隻談價錢,錢貨兩清,立馬走人,絕不逗留。”
“哦哦,明白。”蘇晚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裏卻有些小小的緊張和刺激。
她將小臉往他寬闊的後背上貼了貼,感受著他結實有力的肌肉隨著蹬車的動作一起一伏。
“硯深哥,有你真好。”她由衷地感歎。
男人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隨即,那股熱意從他的脖子根,一直蔓延到了耳廓,紅得快要滴血。
“……坐穩了。”
他悶悶地應了一聲,腳下蹬得更快了,車輪子卷起一路煙塵。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風馳電掣”,縣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了眼前。
顧硯深沒有走人來人往的正街,而是熟門熟路地推著自行車,拐進了幾條偏僻狹窄的小巷子。
巷子兩邊是斑駁的土牆,地上坑坑窪窪,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越往裏走,光線越是昏暗,人也越發稀少。
最後,他倆在一個看起來像是已經廢棄多年的老茶館門口停了下來。
茶館的門板都掉了一半,窗戶上糊的紙也破破爛爛。門口的石階上,懶洋洋地坐著兩三個穿著打扮毫不起眼的男人,他們低著頭,像是在打盹,但那雙眼睛,卻像鷹一樣,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緊張和詭異。
蘇晚卿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
顧硯深將車停在牆角,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幾個男人,然後側過頭,在蘇晚卿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道:
“地方到了。”
“記住,進去之後,多看,少說。”
“一切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