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染”這個詞,刺耳。

沈一辰不由眸光一頓。

蔣良輝為人處事正派,沈一辰了解。

隻是如此貶義的話術,確實少有從他口中吐出。

沈一辰心想,這裏是杭城,但凡同豪門圈沾上點關係的,都知曉賀溫兩家鬧掰的事。

蔣家行醫聞名,蔣良輝認識溫楠也不為過。

片刻。

沈一辰折返回屋,溫世傑已塗好介質凝膠等候。

溫楠靜謐著一張素淨無瑕的臉,坐姿端莊,陪伴在旁。

沈一辰眼簾輕撩,細細打量她,腦中盤著蔣良輝的話。

【這溫家小姐可不止是賀延洲的前任,前段時間,附屬中一的林軒不就因為她被人報複了嗎。】

【紅顏禍水啊兄弟....】

蔣良輝的話,同宋婉凝對他的告誡如出一轍,【你這佳人,可是人見人愛。】

如果隻是因為相貌出眾,才惹來非議的桃花連連。

沈一辰覺得溫楠屬實冤枉。

他同她相識,相處的時間不長,總計不到十小時。

溫楠給他的印象,恬靜,雖柔軟,卻也堅韌。

稱不上千金嬌養出來的大家閨秀,但一顰一笑,不輸一分一毫。

更重要的是,溫楠在深深地吸引著他。

兩性之間,要碰到這種能撞擊出火花的少。

起碼,是在沈一辰這二十八個年頭裏。

“沈醫生。”

溫楠眼睫抬起,喚他,“小傑已經準備好了。”

話落,她又溫柔的姐姐樣,輕哄著一側的眼神不知在往哪兒飄的溫世傑,“小傑,等下醫生哥哥隻是同你做個遊戲,別害怕知道嗎?姐姐在你身邊。”

溫世傑聽見她的聲音,呆呆看她,想去碰額頭上的凝膠又被製止。

沈一辰重新染上笑意,朝他們走了過來。

頎長的身型,低俯過腰身,同眼前的人目光相交,平視,“小傑等下放輕鬆。”

沈一辰很會把控特殊孩子的情緒,知道要用什麽表情,什麽語氣拉近同他們的交流。

整個檢查的過程下來。

起初,溫世傑有些抗拒那突然照射上來的紅光,沈一辰便同他閑聊,分散注意力。

而且令溫楠驚訝的,是沈一辰每次都能接上溫世傑拋出的話。

不管他表達得清不清晰,沈一辰皆能很快讀懂,便給予反應。

中途,蔣良輝進來過一次。

他眼眸深沉,探究過溫楠一分後,便謹慎收回視線。

溫楠不是沒察覺,隻是佯裝不知情。

其實蔣良輝她見過,在林軒私人別墅裏。

當時林軒被賀延洲打傷,休息在家,周言垏讓她過去照顧。

蔣良輝作為同行友人,過去探望過一回。

半小時後,檢測報告出來。

溫楠看沈一辰沉默的臉色,揪了下心口。

醫生一般露出這樣的神情,證明棘手。

“沈醫生,我弟弟現在重新接受治療,還來得及嗎?”

溫楠緊張,雙手不自在攥緊。

沈一辰沒有直接回答她的話,而是麵向一旁等著心不在焉的溫世傑,“小傑,想同哥哥一起去遊樂園嗎?”

溫楠一時沒反應過來。

倒是這話,被溫世傑聽了去。

他倏而興奮拍手,“要,要,玩車碰車。”

上回被賀延洲軟禁在那山莊裏,溫世傑玩過一次,到現在還惦記著。

溫楠蹙緊眉頭,不解追問,“沈醫生,這是?”

沈一辰眸色輕柔,將手裏的報告折疊起來,正聲道,“溫小姐,現在單憑這份簡單的數據報告,我便果斷向你斷定小傑當下的情況,我覺得不夠嚴謹。”

溫楠神情斂緊。

沈一辰看出她的擔心,繼續緩著聲線說:“每個孩子的患病情況不一,程度不一,況且小傑確實是過了幹預的最佳年齡,但他的情緒失控,不是分分鍾都在進行的。”

他客觀分析,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在考慮著溫楠的接受範圍。

“方才麵對福佑,是因為突如其來的刺激,小傑平日裏的注意力不集中,或者眼神偶爾的呆滯,這些或許都同從小養在看護院的原因有關。”

幾句話下來,溫楠舒展開自己的焦慮。

沈一辰解釋得不盲目,而且看出他對病患的細心觀察,有跡可循。

溫楠臉頰微熱,檢討剛剛對他生起的質疑之心。

她話語絮絮,夾雜著抱歉的音色,“沈醫生抱歉,我太過緊張了。”

沈一辰溫潤勾唇,“小傑有你這樣疼愛他的姐姐,康複是必然有希望的。”

“那..那為何,要去遊樂場?”

溫楠還是不明白。

今天,他們隻是來就診的。

“我想更深入了解小傑的情況,所以需要同他進行一些互動。”

沈一辰打破她的疑慮,朝凳子上的溫世傑伸手,“小傑,手給哥哥。”

——

蔣良輝再見到他們,已是沈一辰同溫世傑牽手的畫麵,溫楠則小步,跟隨在後。

蔣良輝隔著草坪喊沈一辰,“要走了?”

沈一辰聞聲駐足,勾唇回應,“晚點再過來。”

蔣良輝:“嗯。”

隨後視線錯開,又落到溫楠臉上。

溫楠碰觸到投射而來的視線,禮貌道別。

——

一下午的酣暢時光。

溫楠沒想到,溫世傑居然能這麽順利地渡過。

沈一辰陪他將整個遊樂場玩個透了,他還在興奮。

但,是好情緒的興奮。

雖難免有過衝動,不肯排隊的時候,溫楠還在擔心穩不住,結果沈一辰幾句話下去,急躁的溫世傑立馬乖乖聽話。

這讓溫楠不禁想起,他早上同周言垏一起的畫麵。

其實小傑的內心,也渴望有人全心全意地陪伴他。

不管是李姨,是她,還是願意真心對他的周言垏,沈一辰。

他過去的衝動,失控。

皆是他人的敷衍,排斥,成見。

“姐姐,木馬,南瓜車。”

溫世傑指著臨近傍晚,亮著七彩燈光的旋轉木馬。

沈一辰給他買好票根回來,“一起吧,上那南瓜車。”

溫楠擺手,“不了,沈醫生陪小傑玩。”

“你陪了我們一下午,都是旁邊幹等著。”

沈一辰不由分說,拉她手肘,三人一起走進隊伍中排隊。

浸染墨色的天,懸空高掛起一輪虛無的月。

底下的人群熙攘,遊樂場更是歡聲笑語。

溫楠屬實已經記不清,自己再次坐上旋轉的南瓜車,時隔多少年了。

熟悉的童年旋律,**漾在耳邊。

總是會勾起一些神傷。

別說她自己,就連小傑,都沒有能回味的模糊記憶。

沈一辰安頓好車裏的溫世傑,悉心給係上安全帶。

隨後轉身,立在台階上,朝最後上車的溫楠伸手。

沈一辰手指修長,幹淨,手背上有微微凸起的青筋。

溫楠凝視著那雙手,猶豫,“沈醫生,我自己能上去。”

說完,她胸有成竹抬腳。

但在距離終點位置時,卻還是高估了自己。

身子一晃,腳步失衡。

驚慌那霎,還是沈一辰的手,穩穩攬住了她的腰身。

兩人距離拉近,撲麵而來的雪鬆氣息,清洌而溫暖。

“我說了,牽你上來。”

男人忽而溢出的話語,擦過溫楠耳畔。

溫楠渾身僵住。

呼吸在哪一刻止住的,她不知道。

沈一辰緩緩側眸,掠過她驚慌失措的小臉,眸底沉著的幽色,更濃烈了些。

“我不是洪水猛獸,不用這麽避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