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楠沒有思考,驀然拋出這一句。
周言垏攬在她腰間處的手,不著痕跡地動了一下。
溫楠知道,他聽進去了。
她側臉,聽他的心跳聲。
不緊不慢的,沒有絲毫的倉皇感。
所以,這一切也在周言垏的掌控中對嗎?
包括把她自己,間接暴露在宋婉凝麵前。
溫楠遵循心底的想法,“周言垏,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周言垏沒有回答。
氣氛壓抑。
片刻,他抬手,撫過溫楠濕潤的下巴緩緩推起。
視線交織。
一個烏沉,深不見底。
一個氤氳,藏住情緒。
熱氣在兩人之間湧動,模糊掉彼此眼中最深處的秘密。
半晌後,溫楠還是出聲問了,“你為什麽要讓林佳,賀延洲,甚至是宋婉凝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
溫楠語調平淡,似乎這問題,早已在她心中不知模擬過多少遍。
答案無非,是肯定。
可溫楠不知為何,就想周言垏親口說給她聽。
或許這樣,她才能終止那胡思亂想的心思。
“你說呢?”
周言垏呼吸淺淺,同樣平靜。
甚至是沒有回避的,出口反問。
溫楠眼簾微垂而落,下巴從他指腹間掙開,低聲,“我不知道。”
“你知道。”
周言垏沒讓她逃。
指尖再尋,改為扣住,扯近地要她麵對。
“你一直都知道。”
周言垏篤定的聲線,有重量的,壓她心口。
“我不知道。”
溫楠推搡,反駁。
周言垏銅牆鐵壁,“賀延洲不是告訴你了嗎?說我利用你,報複他,甚至也報複你。”
溫楠眼窩蜷緊。
原來被周言垏這般直白承認後,她的心髒,竟會不可控地揪痛進來。
呼吸一斷,一續,瀕臨窒息般。
這比胡思亂想,更讓她痛苦。
溫楠渾身開始冷了下來。
盡管此刻浸泡在四十二度的溫泉池裏,甚至還在周言垏懷裏,她都覺得極冷無比。
“我要上去了。”
她壓抑不下自己的情緒,選擇倉皇而逃。
周言垏反手禁錮住她。
柔軟發紅的身體,綢緞絲滑。
重新跌回時,周言垏撩開她一縷粘粘在麵頰的碎發,她輕輕喘息,“溫楠,原來你也這麽想?”
周言垏涼薄一笑,溫楠迷惘過一霎。
“你什麽意思?”
她抓他手臂。
溫紅的指尖,掐在膨脹的肌肉線條上。
“我什麽意思?賀延洲的話,不是說清楚了嗎?”
周言垏是諷刺的口吻。
細聽是陰陽怪氣,變相奚落著溫楠。
到現在,還在選擇相信賀延洲說的話。
“我想你親口告訴我?”
溫楠瞳眸酸脹,衝動。
想知道真正的答案,但也會擔憂,會不自覺替周言垏想。
兩人一開始的糾纏,周言垏就不該惹自己一身騷。
“你報複賀延洲,報複我就算了,那被宋婉凝知道又是為什麽?就不怕她告訴周家,告訴所有人,對你會造成影響嗎?”
“什麽影響?”
周言垏眸底無波,是無所謂發展的味兒。
似乎真要發生點什麽,他都能解決。
溫楠猜不透他的想法,“我不知道,我隻是覺得你玩過了。”
溫楠一時口快,提了“玩”這個字眼。
周言垏眸底,風起雲湧。
“你覺得我在玩?”
周言垏箍緊她,瞳色幽涼,發深。
溫楠背脊繃緊,“我隻是……”
話到一半,她沒再繼續說下去。
櫻紅的唇瓣緊抿,檢討。
自認話多一時,就失了同周言垏相處該有的分寸。
一場建立在交易之上的歡愛罷了,不是兩情相悅。
許久的沉默,讓兩人都煎熬。
忽而,周言垏說,“要是我告訴你真正的原因,你信我嗎?”
溫楠心跳漏過一拍,輕顫轉眸。
再次對視時,周言垏瞳色恢複澄清,映她翩翩卓影。
他音色不輕不重,隻重複,“你信我,還是信賀延洲?”
周言垏抱有賭的成分。
溫楠恍然,凝視他,“你會對我說實話嗎?”
他們是互相不信任,也不了解的。
又一次,沉默中拉扯。
不知過了多久。
溫楠在恍惚間,耳畔轟鳴過一瞬。
周言垏壓低著嗓音說,“如果是說,我看上你了呢?”
他話音入耳那一瞬。
溫楠的世界靜止了。
呼吸也靜止了。
如魔咒,控製住了一切。
是周言垏的話,讓溫楠在那整整一刻裏,體驗到什麽叫死去,又活來。
她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聲音。
猛然回頭,是周言垏的麵不改色。
可是溫楠根本就不知道。
或者是說。
周言垏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自己的心,也跟著像被剝離開軀體一樣。
他甚至不曾模擬過,要用什麽情緒去表達,也不知道,該做出什麽樣的表情。
七年了。
這份感情壓在他心底七個年頭。
從十九歲,到二十六歲。
久了,也模糊了。
該用什麽方式去詮釋,那些記憶中,零星點點的情感繪製出的渴望。
溫楠會不會信他的話。
或隻是覺得,他在說謊,又在欺負她。
他更不曾想,有那麽一天,他能讓記憶中的女孩,成為他的女人,就在他身邊。
“如果我說,是因為我看上你了呢?”
周言垏再一次平靜地口述而出。
如同橫穿過竹林的山風,卷入溫楠耳蝸,帶出陣陣回響。
溫楠掐住自己的皮膚,生出痛感。
心中冷靜,又可笑。
周言垏是什麽人。
看上她?
嗬——
“周言垏,我是不是得罪你到不可饒恕?”
她眼瞳一顫一斂,唇邊生出點點笑意,卻苦澀至極。
“我雖然是戀愛腦,但不至於這麽蠢,信你會看上我?”
溫楠別過頭去。
在周言垏看不到的視線裏,一滴酸澀的淚,啪嗒一下,落入唇齒間。
發鹹,更發苦。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哭。
“冷了,我上去了。”
溫楠自說自話。
全程背著身後的周言垏,朝一側上岸。
周言垏鬆了手,沒有攔住她。
目光跟隨,又放任。
由她跟著縮頭烏龜一樣,包裹著自己,從身邊徹底逃開。
那一刻,周言垏才知道,沒了溫楠在懷裏,他也是冷的。
——
溫楠獨自回到房間,躲被子裏。
露天溫泉邊上的燈一直亮著。
【如果說,是我看上你了呢?】
周言垏的話。
不斷盤旋在她的腦海中。
溫楠,你要做夢嗎?
不然為什麽要那麽期待,周言垏隨口的話,到底是真是假?
她閉眸,狠狠嘲笑自己,也質問自己。
到底是肉體催生出的情感,還是因失去過賀延洲那一部後,不可控地渴望被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