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先生,你怎麽了?”

夏崢不知何時已經調整了位置,就在楚疫身邊。

他微微側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擔憂,眉頭向上輕蹙,盛著同情。

楚疫卻是心中一驚。

這人…對於目光居然如此敏銳。

他想起風頌之被卷入扶梯時,夏崢紋絲不動的身影。

想起那句未說完的話。

要小心。

小心…誰?

夏崢開口,聲音柔和,帶著安撫的意味:

“你的臉色很不好。”

“是剛才…嚇到了嗎?”

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楚疫蒼白的臉,和膝蓋處褲子摩擦留下的灰痕。

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楚疫沒立刻回答。

他看著夏崢的眼睛,那裏麵映著慘淡的光,顯得真誠而無害。

可不知為什麽,當那句“嚇到了嗎”鑽進耳朵時,楚疫後頸的寒毛細微地立了一下。

不是話語本身,而是那語調裏一絲極難察覺的平和。

該怎麽形容這種感覺?

夏崢的口吻,就仿佛剛剛隻是看了一場“恐怖片”。

而不是一個真切的活人,一個幾分鍾前還在和大家講話的同伴被活活攪碎。

“沒事。”

楚疫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幹澀,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前方,

“隻是消耗有點大。”

剛剛在扶梯上,風頌之前麵就是夏崢。

他到底看見了什麽才會突然後退?

可是…

楚疫垂下的雙手攥緊了,指甲陷進肉裏。

可是他什麽也沒能發現。

在他的視角裏,隻看見夏崢似乎有個回頭的動作,隨後風頌之便猛的後退。

“在這種地方,意外隨時都有可能發生。”

夏崢繼續用那種溫和的、勸慰的語氣說著。

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楚疫的臉,像是在仔細觀察他每一絲情緒反應。

“楚先生要振作。活下去,才是對逝者最好的告慰,不是嗎?”

這話聽起來沒錯,甚至充滿鼓勵。

可楚疫卻一陣發冷。

活下去…風頌之剛才,不正是沒能“活下去”嗎?

“夏先生說得對。”

莫梨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她湊到兩人身邊。

眉眼彎彎,輕而易舉地衝淡了壓抑的氛圍。

“意外嘛,總是防不勝防。”

“有時候看著安全的路,踩上去才知道下麵是空的。”

那個“空”好像戳中了她什麽奇怪的開關。

莫梨不知道想到什麽,忽然唱了起來:“就像洋蔥一樣。”

“如果你願意一層一層一層地撥開…心…”

熟悉的調子,熟悉的老歌,隻是其中有幾個音節似乎被她刻意模糊了。

莫梨嘻嘻一笑:

“就會發現裏麵是空的啦。”

楚疫怔了一下,看著莫梨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心頭猛地一抽。

隨即升起一絲古怪的明悟——

她不是在開玩笑。

楚疫控製住自己想扭頭去看夏崢的衝動。

洋蔥一層層剝開,是空的。

那麽,一層層剝開“溫和”、“同情”、“同伴”的表象呢?

倒是夏崢與莫梨對視了兩秒,嘴角的弧度沒有絲毫變化:

“莫小姐心態真好。”

“那是。”

莫梨毫不謙虛地應下,隨即像失去了興趣,又蹦跳著往應千歲身邊去了。

仿佛剛才真的隻是隨口閑聊加即興演唱。

有了這一遭,夏崢也不再和楚疫搭話了。

他歪著頭耐心地聽著宋念珠在耳邊說些什麽。

隻餘下楚疫,一言不發地跟著眾人。

……

夏崢罕見的覺得自己有點煩。

這“厭煩”很淡,卻像一根不容忽視的刺。

紮進他早已沉寂的意識裏。

已經很久沒有過這麽明顯的情緒了。

身邊,宋念珠還在低聲說著話,聲音輕柔,帶著追憶往事的溫暖笑意。

絮絮叨叨,沒完沒了。

像一隻嗡嗡作響的蒼蠅。

“…後來我就把那隻小貓收養啦,你還記得嗎?”

“你那會找不到它,可著急了。”

“你彈鋼琴真的很有天賦,我第一次見到你,就是在琴房窗外。”

“你在彈一首…嗯,好像是《訣別書》?”

“其他人彈的都是老師要求的訓練曲目呢。”

“那時候…光落在你指間,特別好看。”

宋念珠口中的“夏崢”,單純又善良。

是會為了一隻流浪的小貓而著急的少年。

他的手既能在黑白琴鍵上起舞,也能蹲下身撫摸髒兮兮的絨毛。

宋念珠的語氣裏充滿了毫無保留的期許和懷念。

說到興起處,她眼睛亮晶晶的,映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光。

夏崢靜靜地聽著,垂落的手指笨拙地敲擊著。

像是在模擬某個早已生疏的節奏。

多美好啊。

夏崢想。

真想毀掉。

於是在宋念珠又一次提起那愚蠢至極的“鋼琴回憶”時。

“可惜後來你突然搬家了,我還想再聽你……”

夏崢迫不及待地開口打斷了:

“你知道嗎,其實我還有一個哥哥,叫夏嶸。”

他們是雙生子。

那時候家裏貧窮,分明連維持生計都困難,但父母不知為何,硬要讓兩人學鋼琴。

交不起兩份學費,便隻交一份。

反正雙生子嘛,長得像。

有時候甚至連父母也分不清他們。

夏崢不由得帶上一種惡劣的期許:

“那時候,我們的鋼琴課是換著上的。”

隻不過他那時是真的喜歡彈鋼琴,而哥哥卻總是逃課。

後來,在某一次,他頂替哥哥去上課時…

意外發生了。

宋念珠愣了愣。

夏崢也說不明白自己在期待什麽。

是期待對方流露出自己意料之中的驚訝?

還是震驚?或者厭惡?

美好幻想被戳破的感覺很糟糕吧?

他隻是一個騙子、一個小偷而已。

光是想想,夏崢就險些控製不住自己嘴角上揚的弧度。

任何激烈的、負麵的情緒都可以。

那將證明她懷念的美好回憶多麽不堪一擊。

然而,宋念珠茫然道:

“我知道呀。”

她似乎很不明白夏崢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

但依然笑了起來,再次流露出那種讓夏崢不適的神情。

她說:“你和你哥哥,是很不一樣的人呢。”

夏崢的手指停下了。

他眼底的興奮徹底消失了。

精心準備的刀刃,劈空落在了最柔軟的棉花上。

無聲無息,連一絲裂痕都沒能留下。

夏崢麵上的笑容開始不受控製地消散。

他的嘴角逐漸拉平。

宋念珠此刻的眼神溫軟,包容,甚至帶著一點……了然的疼惜?

夏崢湧起一股強烈的反胃感。

搞什麽。

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就這麽喜歡戲耍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