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家老宅,葡萄架下。葡萄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偶爾有露珠順著藤蔓滾落。

錢老爺子錢楓躺在藤椅上,手指隨著收音機裏的《空城計》輕敲扶手,稀疏的白發被晚風吹起幾縷。

老式座鍾的銅擺顫顫巍巍響了十下。錢楓枯瘦的手指正要按下收音機開關,雜音中最後那句“我正在城樓觀山景……”戛然而止。

這是錢楓多年以來雷打不動的習慣:十點鍾入睡,天剛亮就醒,像座永遠精準的老座鍾。

就在這時,老管家急匆匆趕來,氣喘籲籲說道:“老爺,出大事了。”

錢楓老神在在:“慢慢說,天塌不下來。”

老管家說:“大少爺被人砍斷一根手指,錢家暗衛三十六人都折了一條腿。”

錢楓怒道:“何人如此大膽,敢傷我兒?”

“張自強。”管家又補充一句,“他是國強集團的董事長,商會新當選的副會長。”

錢楓又問:“原因呢?”

老管家知道錢家理虧,支支吾吾不敢說。

錢楓猛拍桌子:“快說!”

老管家的聲音很小,猶如蒼蠅嗡嗡:“張自強外出遊玩,大少爺派人暗殺。暗殺未果,對方報複。”

錢楓又問,“老大為什麽派人暗殺張自強?”

老管家弱弱地說:“大少爺懷疑,偉明小少爺是被他害死的!大少爺說,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錢楓心煩意亂,擺了擺手:“行了,你出去吧!”

但老管家並未離開,欲言又止。

錢楓不耐煩地說:“有話說,有屁放!”

老管家說:“據可靠消息稱,張自強準備聯合趙家、王家、安家,打壓錢氏集團的股價。”

老管家的話猶如一枚重磅炸彈,扔在錢家老宅。

錢楓急得心髒病都快犯了,上氣不接下氣:“他……他……他敢?”

老管家問:“老爺,這可如何是好?”

錢楓緩了一口氣:“召開緊急會議,共商對策!”

十幾分鍾後,錢家的核心成員陸續來到老宅。

最先到來的是錢長風,隻見他的右手大拇指已經沒了。紗布上的血跡已經凝結成深褐色,在水晶吊燈下顯得觸目驚心。他神色沮喪,猶如一隻鬥敗的公雞。

緊接著,錢鬆、錢梅等人來到。最後一個進門的是錢長林,他昂首挺胸,走路帶風。他坐在大哥錢長風旁邊。

人都到齊了,老管家請來了老爺子錢楓。錢楓坐在中間,老管家站在旁邊,給大家簡單介紹了錢家當前麵臨的危機。

錢楓佝僂的背脊陡然繃直,像張拉滿的舊弓。他輕咳幾聲:“大家說說,怎麽解決眼前的危機?”

錢長風的二叔錢鬆率先開口,責怪錢長風:“依我之見,錢家就不應該出手。目前,張自強風頭正盛,剛剛當選龍城商會副會長。如果殺了他,就是打龍城商會的臉;殺不了他,肯定遭受比暴風雨還猛烈的報複!”

錢長風的小姑錢梅護短:“二哥,事已至此,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我們要想辦法解決問題。”

錢鬆說:“國強集團聯合趙家、安家、王家,共同打擊錢家,錢家能有什麽辦法?我隻能想到一計。”

錢梅笑道:“二哥不虧是錢家的智多星,這麽快就想出了辦法,說來聽聽。”

錢鬆冷冷地說:“負荊請罪,請求對方的原諒!”

錢長林嘲笑:“二叔,如果有人殺你,然後向你道歉,你原諒他嗎?”

錢鬆被問得啞口無言,隻說了一個字:“我……”

錢梅問:“長林,你有什麽好辦法?”

錢長林搖了搖頭:“暫時還沒有想好!”

錢鬆想了想:“我還有一計,斷尾求生。”

負荊請罪隻是錢鬆放出的煙霧彈,斷尾求生才是他的真實想法。今夜,他要拉錢長風下馬,扶錢長林上位。此刻,錢鬆的餘光掠過錢長林紋絲不動的嘴角。

“斷尾?”錢梅默認錢鬆的提議,“隻要不斷頭就行。這次,錢家吃了大虧。他日,必將百倍奉還。”

錢長林假意反駁:“二叔,小姑,斷尾求生隻是下下策。我們應該主動出擊。”

老爺子錢楓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長林,你有什麽好辦法?”

錢長林毫不猶豫:“爸,既然國強集團可以聯合趙家、安家、王家,為何我們不聯合其他家族,與之對抗?麵對敵人,我們錢家絕不當孬種!”

錢楓長歎一聲:“合縱連橫,自古有之。但我們沒有和其他家族談判的時間。即使合作成功,也是城下之盟,錢家必然讓出更多的利益。為今之計,隻有斷尾求生。希望張自強見好就收,不和錢家死磕到底。”

錢鬆說:“大哥,我覺得那小子還是懂分寸的。長風派人殺他,他隻是斷長風一指。”

主座上的錢楓閉目回憶往事。二十年前同樣的夏夜,三弟錢楊惹了大禍,他親手折斷三弟的大拇指換回錢家的相安無事。此刻,兒子長風殘缺的手,倒像極了他當年扔進霓虹河的那截斷指。

錢楓緩緩睜眼,翡翠扳指在檀木桌上敲出悶響:“從今天起,長風卸任錢氏集團總裁。明早八點,長風到國強集團,負荊請罪,務必在股市開盤之前,取得對方的原諒。另外,長林出任錢氏集團總裁。散會!”

錢楓帶著管家離開會議室,錢長林的臉上露出不易察覺的笑容。十年麵壁圖破壁,他終於熬到出頭之日,執掌錢家。錢長林扶了扶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卻徑直刺向主位。

其實,錢長林早已和張自強攜手合作。國強集團的保鏢能夠順利拿下錢長風,錢長林功不可沒。如今的錢長風猶如一隻被拔了牙的老虎,再也不會對張自強造成任何威脅。

窗外的梧桐葉沙沙作響,仿佛在為這場精心策劃的奪權戲碼鼓掌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