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五月十五,襄陽。
劉表又咳血了。
這次比上次更厲害,咳完後人就昏了過去,把侍妾和仆從嚇得半死。折騰了一個時辰才醒過來,醒來後第一句話是:“叫蔡瑁來。”
蔡瑁來得很快。他是劉表的小舅子,荊州水軍的實際掌控者,襄陽城裏說話最好使的人之一。他站在劉表榻前,看著那張蠟黃的臉,心裏盤算著什麽,臉上卻滿是關切。
“使君,您得保重身體啊。”
劉表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蔡瑁,我快不行了。”他的聲音很弱,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荊州八郡,交給你,我放心嗎?”
蔡瑁心裏一跳,臉上卻不動聲色。
“使君說哪裏話,您春秋正盛,這點小病……”
“少來這套。”劉表打斷他,“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你說實話,我死了以後,這荊州怎麽辦?”
蔡瑁沉默了一會兒。“使君,您有兩位公子。”
劉表盯著他。“你說,立誰?”
蔡瑁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了。劉琦是長子,但性子軟,身體也不好。劉琮是小兒子,但聰明伶俐,蔡瑁自己的外甥女嫁給了他。於公於私,他都該選劉琮。
但這話不能從他嘴裏說出來。
“使君,”他低下頭,“這事,您得自己拿主意。”
劉表看了他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苦。“蔡瑁,你下去吧。”
蔡瑁行禮,退了出去。劉表躺在榻上,望著屋頂。
立誰?
立劉琦,蔡瑁不服。立劉琮,劉琦不服。不管立誰,荊州都得亂。他閉上眼睛。
襄陽城西一處僻靜的宅院裏。
兩個人對坐著。
一個矮胖,一個瘦高。矮胖的叫張鬆,益州別駕,剛從成都來。瘦高的叫法正,扶風人,在襄陽住了好幾年,一直沒被劉璋重用。
“孝直,”張鬆開口,“劉表快死了。”
法正點頭。“我知道。”
“他死了以後,荊州必亂。”張鬆壓低聲音,“這是個機會。”
法正看著他。“什麽機會?”
張鬆往前探了探身子。“劉璋那人,你比我清楚。守成之主,不是亂世之君。益州現在看著穩,其實處處是漏洞。北邊有張魯,東邊有荊州,隨便哪個打過來,他都扛不住。”
法正沒有說話。“孝直,”張鬆盯著他,“你跟了我這麽多年,我不瞞你。我想把益州獻給劉備。”
法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劉備?”
“對。”張鬆說,“他在遼東的事,你都聽說了。收流民,分田地,輕徭薄賦,重用賢才。連荀彧那樣的人,死前都把門生故舊托付給他。”
他頓了頓。“這種人,值得投。”
法正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你打算怎麽做?”
張鬆從懷裏掏出一卷東西,攤在案上。那是一幅地圖。益州的山川、關隘、城池、道路,畫得清清楚楚。“這是我畫了三年才畫完的。”張鬆說,“益州全圖。”
法正看著那幅圖,看了很久。“你讓我送給劉備?”
張鬆點頭。“我一個人去,太顯眼。你跟我一起,路上有個照應。”
法正想了想。“什麽時候走?”
“等劉表咽氣。”張鬆說,“那時候荊州亂,沒人顧得上咱們。”
法正點頭。“好。”
酉時,襄陽城裏已經亂起來了。
劉表病危的消息不知怎麽傳了出去,街頭巷尾都在議論。有人說他已經死了,蔡瑁秘不發喪;有人說他還沒死,但也就這一兩天的事。
蔡瑁府上,人來人往。
蒯越、蒯良、韓嵩、傅巽,荊州排得上號的人物都來了。他們坐在廳裏,誰也不說話,隻是互相遞著眼色。
蔡瑁從後堂出來,在中間坐下。
“諸位,”他開口,“使君病重,咱們得商量商量,萬一有個好歹,該怎麽辦。”
蒯越看著他。“蔡將軍,使君有兩位公子,你說的是哪位?”
蔡瑁笑了笑。“仲宣兄,你這話問得。使君立誰,自然是使君說了算。咱們做臣子的,聽命就是。”
蒯越也笑了。“那要是使君沒來得及說呢?”
廳裏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蔡瑁。蔡瑁收起笑容。“那就按規矩辦。”他說,“長子繼位,天經地義。”
蒯越愣了一下。他以為蔡瑁會力挺劉琮,沒想到他這麽說。
“蔡將軍的意思是……立劉琦?”
蔡瑁搖頭。“我不是這意思。”他說,“我是說,按規矩辦。至於規矩是什麽,咱們可以再議。”
蒯越明白了。蔡瑁不想自己背這個鍋。他想讓大家一起背。
“蔡將軍,”他開口,“這事,得有個說法。”
蔡瑁點頭。“所以請諸位來,就是商量個說法。”
戌時,劉表府上。
劉琦跪在父親榻前,一動不動。他已經跪了兩個時辰,膝蓋早就麻了,但他沒動。
劉表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父親。”劉琦輕聲叫了一句。
劉表沒有回應。劉琦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回應。他把頭埋下去,肩膀微微發抖。門外傳來腳步聲。劉琮走進來,在他身邊跪下。
“大哥。”
劉琦抬起頭,看著他。“你來做什麽?”
劉琮低著頭。“來看看父親。”
劉琦沒有說話。兄弟倆跪在一起,誰也不看誰。榻上,劉表忽然咳了一聲。兩人同時抬頭。劉表睜開眼睛,看著他們。“都來了?”
劉琦點頭:“父親,兒子在。”劉琮也跟著點頭:“兒子也在。”
劉表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們倆,讓我說什麽好。”
劉琦低下頭。劉琮也低下頭。劉表閉上眼睛。“出去吧。讓我靜一靜。”
兩人起身,退了出去。劉表躺在榻上,望著屋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剛來荊州的時候。那時候他還年輕,以為可以幹一番大事。後來才知道,大事不是一個人幹的,得有人幫。可那些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盤。
他想起了劉備。那個從涿郡來的織席販履之徒,如今已經坐擁四州,兵臨許都了。
他不如劉備。他認了。
亥時,許都。
劉備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一份剛送來的密報。
“劉表病危,荊州將亂。”
他把密報遞給旁邊的龐統。龐統看了一眼,灌了一口酒。“該動了。”
劉備點頭。“誰去?”
龐統想了想。“讓諸葛亮去。”他說,“他年輕,腦子活,會說話。而且,劉琦跟他有舊。”
劉備愣了一下。“劉琦跟孔明?”
“早年間見過。”龐統說,“劉琦來遼東那次,跟孔明聊過。兩個人還挺投緣。”
劉備想了想。“那讓趙雲陪他去。”
龐統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趙雲穩重,能保他平安。”
劉備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正濃。
“荊州。”他喃喃道,“這一步,走好了,就是半個天下。”
龐統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子時,諸葛亮接到命令的時候,正準備睡覺。
他看著那份命令,沉默了一會兒。“老師讓我去荊州?”
來送信的周遠點頭。
“什麽時候走?”
“越快越好。”
諸葛亮想了想。“告訴老師,我明天一早出發。”
周遠走了。諸葛亮坐在屋裏,望著窗外的夜色。荊州。
劉表快死了。劉琦和劉琮要爭位。蔡瑁、蒯越那些人,各有各的心思。
他想起幾年前跟劉琦見過的那一麵。那時候劉琦還年輕,眼裏有光,說要振興荊州。後來聽說他身體不好,一直沒出來做事。
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門外傳來敲門聲。“進來。”門開了,趙雲走進來。
“孔明,主公讓我跟你一起去。”
諸葛亮點頭。“趙將軍,辛苦了。”
趙雲笑了笑。“辛苦什麽,又不是去打仗。”
諸葛亮也笑了。“那可不一定。”
五更。
天邊泛起魚肚白。
諸葛亮和趙雲帶著三十個親兵,出了許都南門,往襄陽方向去了。
劉備站在城樓上,看著他們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晨霧裏。
龐統站在他身邊,灌了一口酒。“使君,放心吧。孔明那孩子,不會讓你失望的。”
劉備沒有說話。他隻是看著那條路,看了很久。
建安七年五月十九,襄陽。
劉表又昏過去了。
這次昏得比上次久,從早上一直到傍晚,人才醒過來。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人都趕出去,隻留下劉琦和劉琮。
兩個兒子跪在榻前,誰也不敢說話。
劉表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琦兒。”他開口,聲音比前幾天更弱了。
劉琦抬起頭:“父親,兒子在。”
劉表指了指案上那一疊文書。“那些,是荊州八郡的戶籍、糧冊、兵籍。我攢了二十年,都在那兒。”
劉琦看了一眼,不知道父親想說什麽。
劉表繼續說:“我死後,這些東西,你交給一個人。”
劉琦愣了一下。“交給誰?”
劉表沒有回答,反而看向劉琮。“琮兒,你覺得該交給誰?”
劉琮低著頭,不說話。“你們倆,都不說。不說我也知道。”他閉上眼睛,“蔡瑁會來找你們的。他找你們說什麽,你們就聽什麽。別爭,爭不過。”
劉琦的眼淚流下來。“父親……”
劉表抬起手,擺了擺。“出去吧。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兩人跪著沒動。劉表睜開眼,看著他們。“怎麽,等我死了再走?”
劉琦和劉琮這才起身,退了出去。門關上那一刻,劉表望著屋頂,喃喃說了一句:
“劉備……你來晚了。”
戌時,襄陽城外三十裏。
諸葛亮勒住馬,看著遠處那座在暮色裏漸漸暗下去的城。
“趙將軍,”他開口,“咱們是連夜進城,還是等明天?”
趙雲想了想。“連夜進。劉表快不行了,早一刻到,早一刻見劉琦。”
諸葛亮點頭。“那就走。”
三十騎繼續向前,馬蹄聲在夜色裏傳得很遠。
襄陽城門口。
守城的士卒攔住了他們。“什麽人?”
趙雲策馬上前。“許都來的,劉使君帳下趙雲,奉命求見劉荊州。”
守卒愣了一下。劉使君?劉備的人?他不敢怠慢,連忙讓人去通報。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一個穿著文士服的人匆匆趕來。
“趙將軍?”來人拱手,“在下蒯越,奉蔡將軍命,來迎將軍。”
趙雲看著他。“蒯先生,我們要見劉荊州。”
蒯越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劉使君……今晚不太方便。”
諸葛亮上前一步。“怎麽了?”
蒯越猶豫了一下。“劉使君……剛剛去了。”
子時,劉表府上。
靈堂已經搭起來了。蔡瑁的動作很快,快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劉琦跪在靈前,臉色慘白。劉琮跪在他旁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諸葛亮和趙雲站在門外,沒有進去。蔡瑁走過來,拱了拱手。“諸葛先生,趙將軍,二位遠道而來,本該好好接待。隻是趕上這種事,實在對不住。”
諸葛亮看著他。“蔡將軍,劉使君怎麽走的?”
蔡瑁歎了口氣“病重。拖了這麽多天,終於還是沒撐住。”
諸葛亮點點頭,沒有再問。他知道問也問不出什麽。“蔡將軍,劉使君臨終前,可有什麽交代?”
蔡瑁沉默了一下。“交代……自然是有的。”他說,“二位公子都在,荊州的事,由他們商量著辦。”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那我們就先告退了。”他說,“明日再來吊唁。”
蔡瑁點頭。“二位慢走。”
醜時,襄陽城西一處客棧。
諸葛亮和趙雲對坐著,誰也沒睡。“孔明,”趙雲開口,“你怎麽看?”
諸葛亮想了想。“劉表死得蹊蹺。”他說,“咱們剛到,他就死了。太巧了。”
趙雲點頭。“我也這麽想。但沒證據。”
諸葛亮沉默。“蔡瑁這個人,”他慢慢說,“不好對付。他手裏有水軍,有蒯越、蒯良這些人支持。劉琦鬥不過他。”
趙雲看著他。“那咱們怎麽辦?”
諸葛亮站起身,走到窗前。“先見劉琦。”他說,“天亮以後,想辦法單獨見他一麵。”
卯時,天還沒亮。
劉琦從靈堂裏出來,想找個地方透口氣。剛走到後院,一個人從暗處走出來。
“劉公子。”
劉琦嚇了一跳,借著微光看清來人,愣住了。“諸葛……先生?”
諸葛亮點點頭。“劉公子,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僻靜處。“劉公子,”諸葛亮開口,“你父親臨終前,有沒有留什麽話?”
劉琦沉默了一下。“留了。”
“什麽話?”
“他說……荊州的事,讓我聽蔡瑁的。”
諸葛亮盯著他。“你信嗎?”
劉琦低下頭。“我不知道。”
諸葛亮歎了口氣。“劉公子,你父親如果真的讓蔡瑁做主,為什麽不當著所有人的麵說?為什麽要偷偷跟你說?”
劉琦抬起頭。“你是說……”
“我是說,”諸葛亮一字一頓,“蔡瑁想要荊州,你攔不住。但你也不能就這麽讓他拿去。”
劉琦看著他。“那我怎麽辦?”
諸葛亮想了想。“你現在什麽都別做。”他說,“該跪靈跪靈,該哭喪哭喪。蔡瑁說什麽,你就聽什麽。別跟他頂。”
劉琦愣住了。“就這樣?”
“就這樣。”諸葛亮點頭,“等他把狐狸尾巴全露出來,咱們再動手。”
辰時,蔡瑁府上。
蒯越、蒯良、韓嵩、傅巽都到了。蔡瑁坐在主位,臉色嚴肅。
“諸位,”他開口,“劉使君走了,荊州不能一日無主。咱們得議一議,立誰合適。”
蒯越看著他。“蔡將軍,按規矩,該立長子。”
蔡瑁點頭。“我知道。但劉琦那身子骨,撐得住嗎?”
蒯越不說話。韓嵩開口:“蔡將軍的意思是?”
蔡瑁想了想。“劉琮雖然年幼,但聰明伶俐,又有蒯家支持。我看,他比劉琦合適。”
韓嵩看向蒯越。蒯越低著頭,沒有說話。傅巽咳嗽了一聲。“蔡將軍,這事……得問問兩位公子的意思吧?”
蔡瑁笑了。“當然要問。但問之前,咱們得有個統一的說辭。”
他看向蒯越。“仲宣兄,你說呢?”
蒯越抬起頭。“蔡將軍說得是。”
午時,劉表靈前。
劉琦還跪著。劉琮跪在他旁邊,小聲說了一句:“大哥,蔡將軍剛才找我說話。”
劉琦沒有轉頭。“說什麽?”
“他說……讓我準備準備。”
劉琦的手微微收緊。“準備什麽?”
劉琮沒有回答。劉琦轉過頭,看著他。“二弟,你想當這個荊州牧嗎?”
劉琮低著頭。“大哥,我沒想過。但蔡將軍說……”
“蔡將軍說什麽你都聽?”劉琦打斷他。
劉琮不說話了。劉琦轉回頭,看著父親的靈位。
“二弟,咱們兄弟倆,爭來爭去,最後便宜的是誰?”
劉琮愣了一下。“你是說……”
“我是說,”劉琦的聲音很輕,“蔡瑁想讓咱們爭。爭得越凶,他越好說話。”
劉琮沉默。“大哥,那咱們怎麽辦?”
劉琦沒有說話。他隻是看著那塊靈位,看著那嫋嫋升起的煙。
襄陽城西那處僻靜的宅院裏。
張鬆和法正又對坐著。“孝直,”張鬆開口,“劉表死了。”
法正點頭。“我知道。”
“蔡瑁想立劉琮。劉琦肯定不服。荊州要亂了。”
法正看著他。“咱們什麽時候走?”
張鬆想了想。“再等兩天。”他說,“等他們鬧起來,咱們趁亂走。”
法正點頭。“好。”
張鬆從懷裏掏出那幅地圖,又看了一遍。“孝直,你說劉備會要咱們嗎?”
法正沉默了一下。“會。”
“為什麽?”
“因為他是劉備。”
戌時,客棧裏。
諸葛亮和趙雲正在吃飯。“孔明,”趙雲開口,“咱們就這麽等著?”
諸葛亮放下筷子。“等著。”
“等到什麽時候?”
諸葛亮想了想。“等到蔡瑁自己跳出來。”他說,“他想立劉琮,就得逼劉琦讓步。劉琦不讓,他就會動手。那時候,咱們就有話說了。”
趙雲看著他。“孔明,你這招……挺損的。”
諸葛亮笑了笑“老師教的。”
亥時,劉表府上。
靈堂裏隻剩下劉琦一個人。他跪在那裏,一動不動。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人走進來,在他身邊跪下。
劉琦轉頭,看見劉琮。“二弟?”
劉琮低著頭。“大哥,我想了一下午。”
劉琦看著他。“想什麽?”
劉琮抬起頭。“大哥,咱們不爭了。”
劉琦愣住了。
劉琮繼續說:“蔡瑁想讓咱們爭。爭完了,他好說話。咱們爭來爭去,最後便宜的是他。”
劉琦看著他,看了很久。“二弟……”
“大哥,你當荊州牧吧。”劉琮說,“我幫你。”
劉琦的眼淚流下來。他伸手,拍了拍劉琮的肩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