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五月初一,襄平城外的麥田已泛起青黃。我晨起練槍時,順手掐了一穗麥子,放在掌心揉開——麥粒雖未飽滿,但已有了雛形。三個月前這片土地還覆蓋著冰雪,如今已是千頃良田,這大概就是“春生夏長”的真意。

回到都督府時,諸葛亮和司馬懿已經在書房等候。兩人都帶著倦色,但眼神明亮——春耕後的第一次全麵統計,昨夜熬了個通宵。

“老師,數據出來了。”諸葛亮遞上厚厚的賬冊,“遼東三郡十六縣,今春新墾田四十六萬八千畝,加上原有耕地,總計一百二十七萬畝。按每畝一石半計,秋收可得糧一百九十萬石。”

“人口呢?”

“在冊戶籍十一萬三千戶,口四十七萬六千。”諸葛亮頓了頓,“其中新遷流民三萬兩千戶,口十三萬四千——大多來自冀州。”

司馬懿補充:“流民安置已近尾聲。按主公定的‘分田到戶、三年免稅’政策,九成以上的家庭已領到田契,開始建房。各縣勸農所統計,今春發放耕牛三千二百頭,農具五萬件,種子七萬石...無一短缺。”

我快速翻閱賬冊。數據詳實,條目清晰,甚至標注了各縣的特殊情況:比如遼陽縣多沼澤,排水困難;襄平縣新遷戶多,房屋緊張;樂浪郡臨海,需防台風...

“做得好。”我合上賬冊,“但還不夠。秋收之前,還有三件事要辦。”

兩人肅立聆聽。

“第一,水利。”我展開遼東水係圖,“春耕靠天,夏長靠水。咱們剛經曆旱情,不能總指望老天爺開恩。孔明,你帶人勘察,在主要河道建水閘、挖溝渠。錢從鹽鐵專營收入裏出,人手...調新軍屯田營,以工代訓。”

“學生領命。”

“第二,倉儲。”我看向司馬懿,“秋糧下來,得有地方存。遼東原有官倉容量不足百萬石,至少要擴到兩百萬石。仲達,你去督辦,三個月內,每個縣都要有新糧倉——記住,要防潮、防鼠、防火。”

“諾。”

“第三...”我頓了頓,“官吏考核。春耕結束了,該看看咱們的縣令、縣丞、功曹們幹得怎麽樣。設‘巡政使’,分三路巡查各郡。優者賞,劣者罰,庸者汰。”

諸葛亮問:“巡政使的人選...”

“你和仲達各領一路,田豫領一路。”我道,“每路配護衛五十,文書二人。十日後出發,為期一月。”

兩人相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眼中的凝重——這是他們第一次獨立行使監察大權。

正說著,親兵來報:“主公,醫學院急報,痘瘡疫情...控製住了。”

我心頭一鬆:“詳細說。”

“華先生用新方劑,三十七名患者中,二十八人已痊愈,五人好轉,僅四人...”親兵聲音低下去,“病逝。且疫情未擴散,醫學院明日可解封。”

“好!”我起身,“備馬,去醫學院。”

醫學院外依舊戒備森嚴,但氣氛已不像半月前那般壓抑。華佗親自在門口迎接,雖然滿麵倦容,但神情舒展。

“主公,幸不辱命。”

“辛苦了。”我隨他走進隔離區。病房裏,痊愈的患者正在收拾行裝,見到我都要下跪,被我攔住。

“都回家吧,好好休養。”我道,“家裏若有困難,去找縣衙——官府會幫你們渡過難關。”

眾人感激涕零。

華佗引我到後堂,孔劭和伏壽正在這裏整理醫案。兩個孩子這半個月也累壞了,小臉瘦了一圈,但眼睛亮晶晶的。

“使君,這是病愈患者的記錄。”孔劭遞上厚厚一摞紙,“學生按華先生教的,每個人的症狀、用藥、反應都記下了。學生發現...出疹快的,好得也快;疹子出得透的,後遺症少。”

我接過翻看。字跡工整,記錄詳盡,甚至有簡單的圖表對比——這孩子,天生是搞研究的料。

“做得很好。”我摸摸他的頭,“伏壽呢?”

小姑娘從藥櫃後探出頭,手裏捧著幾個陶罐:“學生在整理藥材。華先生說,這次用的‘黃連解毒湯’裏,黃連和黃芩的比例很關鍵——學生試了三種配比,發現三比二的效果最好。”

華佗在一旁笑道:“這兩個孩子,是學醫的料。尤其是伏壽,心細如發,抓藥從不出錯。”

我心中欣慰,卻也有些酸楚。若非家破人亡,他們本該在父母膝下承歡,而不是在這藥味刺鼻的地方早熟。

離開前,我問華佗:“這次疫情,有何心得?”

老醫者沉思片刻:“有三。其一,隔離有效——若非及時封鎖,必釀大疫。其二,藥材儲備要足,這次險些斷了黃連。其三...”他看向兩個徒弟,“要培養更多醫者。若每個縣都有懂醫的人,何至於此?”

“準。”我道,“從秋收後開始,在各縣設‘醫官’,由醫學院選派學徒任職。俸祿由官府出,職責是防疫、治病、傳醫。”

“主公聖明!”華佗激動得聲音發顫,“此乃澤被蒼生之舉!”

從醫學院出來,我直奔城北碼頭——今日是江東造船工匠抵達的日子。

碼頭上已停泊五艘大船,船身繪著江東的朱雀紋。周倉正帶人卸貨,見我來,咧著嘴笑:“主公!二十個工匠,全到了!還有五大船木料、桐油、麻繩...夠咱們造十艘樓船!”

我看向那些下船的工匠。大多是三四十歲的漢子,皮膚黝黑,手掌粗糲,一看就是常年與木頭打交道的老手。

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匠人,姓黃,是江東船坊的大師傅。他行過禮,直接問:“使君,船塢在哪兒?木料要陰幹,耽誤不得。”

“這就帶您去。”我親自引路。

新建的船塢在遼河口,依山麵水,占地百畝。三十丈長的幹船塢已經挖好,旁邊是工棚、料場、鐵匠鋪。馬鈞也在這裏——工坊的事告一段落後,我讓他來協助造船。

黃師傅一進船塢,眼睛就亮了:“好地方!水深夠,避風,還有山體擋北風...比咱們建康的船塢不差。”

他立刻開始指揮:“木料按尺寸分類,鬆木做船板,樟木做龍骨,硬木做桅杆...桐油要存到地窖,防日曬。還有,工匠住處要離船塢近,三班倒,人歇工不歇。”

馬鈞在旁邊記錄,不時提問:“黃、黃師傅,龍骨的弧度,為、為何要那麽大?”

“抗風浪。”黃師傅比劃著,“海上風大,船要‘弓著腰’才穩。你們遼東的船太直,一遇風浪就晃。”

“那、那帆呢?咱們現在用的方帆...”

“得改三角帆。”黃師傅斬釘截鐵,“順風用方帆,逆風用三角帆——這是咱們江東水軍的不傳之秘,但公瑾將軍交代了,可以教。”

我心中暗讚周瑜的大氣。樓船圖紙、三角帆技術,這些都是水軍的**,他竟肯給,說明江東對這份盟約的重視遠超預期。

安排好工匠,我把周倉叫到一旁:“水軍訓練如何?”

“按主公吩咐,挑了三千善水的兵,正在練習操帆、劃槳。”周倉撓頭,“就是...北人不習水戰,上船就吐。練了半個月,還有一半人暈船。”

“那就多練。”我道,“秋汛前,我要看到一支能出海的水軍——不用多能打,至少要能運兵、運糧。”

“諾!”

從船塢回城時,已是黃昏。

路過新兵營,聽見裏麵殺聲震天。我讓親兵在外等候,獨自登上營牆觀看。

場中正在進行對抗演習。高順把新軍分成紅藍兩方,各六千人,模擬攻城戰。紅方守,藍方攻——用的都是包了布頭的木刀木槍,但打得是真狠。

我看了一會兒,暗暗點頭。

混編之後,新軍的配合明顯順暢了。步兵結陣,弓手掩護,騎兵遊弋...雖然還有破綻,但已不是烏合之眾。尤其是幾個年輕軍官的指揮,頗有章法。

演習結束,高順訓話。

“紅方三隊,攻城門時脫節,導致側翼被破——隊率罰二十軍棍!藍方弓營,箭矢覆蓋太慢,錯過最佳時機——全體加練!”

受罰的軍官咬牙領命,無人不服。

我走下營牆,高順看見我,急忙行禮。

“高教習,練得不錯。”

“謝主公。”高順抹了把汗,“但還差得遠。真上戰場,這樣的兵會死得很慘。”

“所以要練。”我拍拍他肩膀,“三個月後,再來一場演習——我要看到能打硬仗的兵。”

“末將必不負所托!”

回府路上,我一直在想高順的話。

能打硬仗的兵...還需要血與火的淬煉。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五月十五,巡政使出發。

三路人馬在東門集結。諸葛亮領北路,查遼東郡、樂浪郡;司馬懿領西路,查右北平、漁陽;田豫領南路,查青州、徐州——實際上青徐兩州田豫最熟,讓他去最合適。

我給每人都準備了一麵銅牌,上刻“巡政”二字,背麵是“先斬後奏,王命特許”。

“記住三條。”我當著眾人的麵交代,“第一,查實據,不冤枉一個好人,但也不放過一個蠹蟲;第二,體民情,聽聽百姓怎麽說,比看賬冊管用;第三...保重自己,安全回來。”

三人鄭重領命,各帶隊伍出發。

看著他們的背影,徐庶輕聲道:“主公,讓小先生和仲達獨當一麵...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了。”我搖頭,“雛鷹總要離巢。況且...有田豫看著,出不了大亂子。”

“可田別駕那一路...”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打斷他,“田茂的事,已經過去了。田豫若連這關都過不了,也不配做我的別駕。”

徐庶不再多言。

接下來一個月,襄平城顯得安靜許多。

我每日批閱公文,巡查各衙門,偶爾去書院聽鄭玄講學。老先生最近在編《五經正義》,說要為遼東的科舉定本——這事我全力支持,撥了專門的錢糧和抄書匠。

五月廿五,醫學院正式解封。

華佗帶著所有醫徒,在院門口舉行祭禮,告慰病逝者的亡魂。孔劭和伏壽也參加了,兩個孩子穿著素衣,神情莊重。

祭禮後,我私下問華佗:“那兩個病逝的孩子...家裏安頓好了嗎?”

“按主公吩咐,每家撫恤二十石糧,十匹布,免三年賦稅。”華佗歎氣,“隻是...人死不能複生。老夫行醫四十年,每次送走病人,都覺得自己學藝不精。”

“先生不必自責。”我道,“疫病如天災,能控製住,已是萬幸。接下來,咱們要把‘醫官製’辦好,讓更多人活下來。”

“主公仁心。”

六月初一,第一波巡政回報到了。

是諸葛亮從遼東郡發回的。信很長,詳細匯報了各縣情況:官吏是否勤政,賦稅是否公允,冤獄是否平反...還附了十幾份彈劾奏章,都是查實的貪腐案。

我仔細審閱,批注處理意見。該撤的撤,該抓的抓,該升的升——毫不手軟。

六月初十,司馬懿的回報也到了。

他查得更細,連各縣的庫存糧食、兵器、馬匹都清點了一遍。奏報裏提到,漁陽郡在田茂案後,官吏人人自危,政務近乎癱瘓。他建議從書院選派學子,填補空缺。

我批複:準。但新官上任前,要集中培訓半月,由田豫親自主講“為官之道”。

六月二十,田豫的回報最後抵達。

這位老臣不愧是幹吏,不僅查了問題,還提了解決方案。青徐兩州的豪強勢力盤根錯節,他建議“溫水煮青蛙”——先拉攏中小豪強,孤立大豪強,再逐步推行清丈田畝。

我深以為然,批示:按此策施行,但要注意分寸,不可激起民變。

六月三十,三路巡政使陸續回返。

述職會上,諸葛亮、司馬懿、田豫依次匯報。堂下坐著各郡太守、縣令,個個正襟危坐,汗不敢出。

匯報持續了一整天。結束時,我宣布處理決定:撤職七人,下獄三人,嘉獎十五人,平調九人。

“今日之後,望諸位好自為之。”我掃視全場,“遼東不養閑官,更不養貪官。想做事的,我給你們舞台;想撈錢的...趁早滾蛋。”

眾人凜然。

會後,我單獨留下三個巡政使。

“這趟差事,有何感悟?”

諸葛亮率先道:“學生深感,治民如治絲,一絲亂則全盤亂。縣令乃親民之官,選得好,一縣安;選不好,萬民苦。”

司馬懿則說:“學生發現,各地政令執行不一。主公的新政,在襄平能落實八成,到邊郡隻剩三成——中間損耗太大。當設‘督郵’,專司政令督查。”

田豫總結:“豪強之患,甚於外敵。他們在地方經營數代,根深蒂固。強推新政,必遭反噬。當緩圖之。”

我一一記下。

“你們說得都對。”我緩緩道,“所以接下來,咱們要辦三件事:第一,設‘縣令培訓班’,每季一期,由鄭玄、田豫授課;第二,設督郵,歸徐庶管;第三,對豪強...分而治之。具體的,咱們明日詳議。”

三人退下後,我走到庭院中。

七月的遼東,夜風已帶涼意。

仰望星空,忽然想起穿越前讀過的句子:“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德...仁政是德,法治也是德。亂世之中,能讓百姓吃飽飯、有衣穿、不受欺,就是最大的德。

遠處傳來打更聲。

二更了。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屋。

明天,還有更多事要做。

而秋天,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