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四月十五,遼東的第一場春雨來得猝不及防。襄平城外的演兵場上,一萬兩千新卒冒雨列陣,泥濘沒過腳踝,但無人敢動——今日是第一次全軍合練,關羽親自督陣。
“擂鼓!”關羽丹鳳眼掃過全場。
戰鼓隆隆。三個方陣開始變換隊形:虎威營居前,青州營護兩翼,屯田營殿後。動作雖顯生澀,但令旗所指,無人遲疑。
我站在點將台上,身旁站著特意請來觀摩的魯肅。這位江東使者披著蓑衣,目光如炬地盯著場中。
“劉使君練得好兵。”魯肅讚歎,“令行禁止,已得精銳之形。”
“子敬先生過獎。”我謙遜道,“都是新卒,還差得遠。”
話音未落,場中突生變故。
虎威營與青州營在變陣時發生衝撞——兩隊都按令旗向中軍靠攏,但計算錯了距離,前排長矛險些戳到對方臉上。指揮的軍侯急得大吼,隊伍一陣混亂。
關羽臉色一沉,就要下令懲罰。
“雲長。”我抬手製止,“讓他們自己解決。”
場中,兩個撞在一起的什長正在爭執。
“你們虎威營瞎了嗎?!令旗指東,你們往西衝?!”青州營的什長是個黑臉漢子,唾沫星子噴到對方臉上。
虎威營的什長年輕些,臉漲得通紅:“放屁!我們是按旗語走的!是你們慢了半拍!”
眼看要動手,一個聲音插進來:“都閉嘴。”
說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隊率,叫高順——沒錯,就是曆史上呂布麾下那個高順。他在下邳之戰被俘後,我見他治軍嚴謹,便留在軍中,如今已是屯田營的副統領。
高順走到兩隊中間,指著地上的泥印:“看清楚了?虎威營的腳印深,是因為他們披甲重,跑得卻快;青州營的腳印淺,但間距大——說明你們為了搶位置,步幅亂了。”
他轉身看向兩個什長:“錯在雙方。虎威營該控製速度,青州營該穩住陣腳。現在,各自歸隊,重來一次——再亂,全隊加練到子時。”
兩人啞口無言,悻悻退下。
魯肅眼中閃過異色:“這位隊率...不簡單。”
“是高順。”我道,“原在呂布麾下,如今為我所用。”
“使君好氣度。”魯肅意味深長,“能用降將,且用之無疑,非常人可及。”
我笑而不語。
演習繼續。這次順暢許多,三個方陣如齒輪般咬合,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攻防轉換。雖然還有瑕疵,但已初具模樣。
午時,雨停了。
魯肅告辭回驛館,我留下關羽、趙雲、張飛,還有特意叫來的高順。
“今日之亂,你們怎麽看?”我問。
關羽率先道:“軍令不熟,當加操練。”
“不是軍令的問題。”高順忽然開口,“是兵不識將,將不識兵。”
眾人看向他。
年輕隊率不卑不亢:“虎威營多是幽州老兵,青州營多是新募流民,屯田營更是半兵半農。三營來源不同,習慣不同,甚至說話口音都不同——硬捏在一起,自然會亂。”
“那該如何?”趙雲問。
“混編。”高順斬釘截鐵,“每屯抽三成老兵,七成新卒;每隊必須有三州兵源。一起吃住,一起操練,三個月後,自然成軍。”
張飛撓頭:“那不亂套了?幽州兵和青州兵,以前可沒少打架...”
“那就讓他們打。”高順語出驚人,“設擂台,定期比武。打贏了有賞,打輸了加練。打多了,打出交情了,自然就是兄弟。”
我盯著這個年輕人。
曆史上,他訓練的“陷陣營”號稱“千人攻無不克”,靠的就是這種嚴苛到極致的磨合。
“準。”我拍板,“高順,從今天起,你任新軍總教習,專司混編整訓。三個月後,我要看到一支真正的‘遼東軍’。”
高順單膝跪地:“末將領命!”
待眾人散去,我獨留高順。
“高教習,你可知我為何用你?”
“因為末將有用。”
“不止。”我搖頭,“還因為你不問出身,隻論本事。在呂布麾下時如此,在我麾下亦如此——這很難得。”
高順沉默片刻,低聲道:“主公...不疑末將曾事呂布?”
“疑過。”我坦白,“但看過你練兵,就不疑了。一個肯為兵卒縫補戰袍、為傷兵親自敷藥的人,壞不到哪去。”
年輕人眼眶微紅,深深一揖。
當日下午,醫學院。
華佗正帶著孔劭、伏壽處理一個棘手的病例——是從流民安置點送來的,一個十歲男孩,高燒五日不退,身上起了紅疹。
“不是傷寒。”華佗仔細檢查後判斷,“疹出三日不退,且集中在胸腹...像是‘痘瘡’。”
“痘瘡?!”旁邊的醫徒臉色都變了。
那可是要命的瘟病,一人染上,一村遭殃。
“別慌。”華佗沉穩道,“先隔離。吳普,你去通知流民司,所有接觸者單獨安置;樊阿,準備艾草、雄黃,全院熏蒸消毒。”
兩個孩子站在一旁,伏壽小聲問:“先生,痘瘡...能治嗎?”
“古方有記載,但十不存一。”華佗歎氣,“隻能盡人事,聽天命。”
孔劭忽然開口:“學生讀過《肘後方》,裏麵有個‘人痘法’...”
“不可!”華佗嚴厲打斷,“那是邪術!取痘瘡膿液種入健康人體內,九死一生!”
“但書上說,活下來的人,終生不再染痘...”
“那也是一命換一命!”華佗罕見地動了怒,“醫者當救人,豈能主動讓人染病?!”
孔劭低下頭,不再說話。
我恰好走到門外,聽見了這番爭論。推門而入,華佗連忙行禮。
“孩子怎麽樣了?”我問。
“情況不妙。”華佗搖頭,“痘瘡若發出來,還有一線生機;若發不出來,熱毒攻心,就...”
我看著病榻上那個瘦小的身影。男孩意識模糊,嘴裏喃喃喊著“娘”。
“華先生,盡全力救。”我道,“需要什麽藥材,盡管開口。”
“謝主公。”華佗頓了頓,“隻是...若真是痘瘡,得做好最壞的準備。醫學院要全麵封鎖,所有醫徒不得外出,直到疫情過去。”
“要多久?”
“至少...一個月。”
我心中一沉。醫學院現在有醫徒五十人,患者百餘,若封鎖一個月...
“準。”我還是點了頭,“但要保證醫徒的供給。糧食、藥品、炭火,我派人從牆外送進來。”
離開醫學院時,天又陰了。
諸葛亮匆匆趕來:“老師,田茂抓到了。”
“在哪?”
“在漁陽往幽州的路上,想逃去冀州。”諸葛亮遞上供詞,“他全招了。三年貪墨兩千石糧,其中一千石賣給了曹操的商人,得錢八百金。另外一千石...藏在漁陽城外的一個地窖裏。”
“田豫知道嗎?”
“田別駕不知,但...”諸葛亮猶豫了一下,“田茂供出,漁陽郡守也參與了,分了三百金。而郡守...是田別駕舉薦的。”
麻煩了。
我展開供詞細看。田茂的字跡歪歪扭扭,但供認不諱。除了貪墨,他還交代了另一件事:曹操的細作曾通過他,想收買田豫——被拒絕了,但他沒上報,而是自己吞了賄賂。
“主公。”諸葛亮輕聲道,“此事若公開,田別駕雖無過錯,但舉薦失察之罪...”
“我知道。”我揉著眉心,“傳田豫來見我。”
半個時辰後,田豫到了。這個跟了我八年的老臣,一進門就跪下了。
“主公...屬下有罪。”
“起來說話。”
田豫不起,額頭抵地:“漁陽之事,屬下雖不知情,但用人失察,釀成大患...請主公治罪。”
我扶起他,看著他斑白的鬢角:“國讓,你跟了我八年,幽州、青州、遼東,一路走來,從無二心。這事,你確實有錯——錯在太信人,錯在以為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把百姓當命。”
老臣淚流滿麵。
“但我不罰你。”我緩緩道,“我要你戴罪立功。漁陽郡守撤職查辦,你親自去審理。所有涉案官吏,一個不漏。追回的贓款,全部用於安置流民。至於田茂...”
我頓了頓:“按律當斬。但你是我重臣,我給你留個麵子——讓他自盡吧,留全屍。”
田豫又要跪,被我攔住。
“主公...豫何德何能...”
“你能的,是這份忠心。”我拍拍他肩膀,“去吧,把事情辦漂亮。讓所有人看看,我劉備的人,錯了就認,認了就改,改了還要把事情辦好。”
“諾!”田豫重重一揖,轉身離去。
諸葛亮在一旁看著,若有所思。
“老師,您這樣處置...是否太寬了?”
“寬嗎?”我搖頭,“田豫若真有異心,早就該貪。但他沒有——八年了,他經手的錢糧何止百萬,可家裏的房子還是舊宅,兒子還在書院讀書。這樣的人,我不能因為一個遠房侄子就寒了他的心。”
“那法度...”
“法度要嚴,但人情要暖。”我看向少年,“治國如治水,堵不如疏。殺了田豫容易,但其他老臣怎麽想?‘看,跟了八年,說棄就棄’。人心若散,再嚴的法度也沒用。”
諸葛亮默然記下。
傍晚,司馬懿來了,帶著新的發現。
“主公,糜芳管家有動作了。”他低聲道,“今日午時,他去了土地廟,但不是上香,而是在神像底座下放了東西。學生等他一走,取出來看——是封密信,用的還是那個圖騰密寫。”
“信呢?”
“學生沒動,原樣放回去了。”司馬懿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但抄了圖騰樣式。另外,學生發現土地廟的廟祝也有問題——他每三日必去城南的‘醉仙樓’喝酒,而醉仙樓的掌櫃...是兗州人。”
一張網,漸漸浮出水麵。
“你想怎麽做?”
“收網。”司馬懿道,“但得等他們下次接頭。學生已經布置好了,廟裏廟外都有咱們的人。隻要他們再傳一次信,就能人贓並獲。”
“會不會打草驚蛇?”
“所以學生設了個局。”少年難得露出一絲笑意,“醉仙樓的掌櫃好賭,學生讓人扮作豪商,邀他賭錢。輸光了,就借錢給他,利滾利...現在他欠咱們五百金。逼他還錢的時候,他自然會去找上線求助。”
我看著他。
十七歲的少年,已經會用這種手段了。
“小心些。”我道,“別弄出人命。”
“學生有分寸。”
司馬懿退下後,我走到窗前。雨又淅淅瀝瀝下起來,天色昏黃。
亂世如棋,每一步都險。
治軍,治病,治吏,治諜...哪一條線斷了,都可能滿盤皆輸。
“老師。”諸葛亮不知何時又回來了,手裏端著熱湯,“您晚膳還沒用。”
我接過湯碗,忽然問:“孔明,你說...咱們這麽做,會不會太狠了?”
少年想了想:“學生讀過《韓非子》,裏麵說‘慈母有敗子,嚴家無格虜’。亂世用重典,是不得已。但...”
“但什麽?”
“但重典之後,當施仁政。”諸葛亮認真道,“就像華先生治病,先用猛藥祛邪,再用溫藥扶正。治國亦如是。”
我笑了。
“你說得對。等這波清理完了,咱們就好好‘扶正’——減賦稅,興學堂,修水利,讓百姓喘口氣。”
“學生期待那一天。”
當夜,醫學院傳來消息。
那個患痘瘡的男孩,疹子終於發出來了。雖然凶險,但至少有了生機。華佗守了一夜,親自喂藥敷藥,到天亮時,燒退了三分。
而城外的新兵營裏,高順正在實施他的混編計劃。
一萬兩千人被徹底打散,重新編組。幽州兵、青州兵、流民兵混在一起,開始同吃同住。第一天就打了十幾場架,高順說到做到——設擂台,打贏的賞錢,打輸的加練。
到第三天,打架的少了。
到第五天,開始有人互相教家鄉話了。
到第七天,一場暴雨中,三營合力搶修被衝垮的營牆。泥水裏,分不清誰是幽州人誰是青州人,隻知道都是“遼東軍”。
四月廿二,土地廟。
糜芳管家再次出現。他像往常一樣上香,然後在神像底座下取東西——但這次,取出來的是封空信封。
他臉色一變,轉身要走。
廟門已經關了。
司馬懿從偏殿走出,身後跟著十幾個黑衣人。
“王管家,久等了。”
管家強作鎮定:“你、你們是什麽人?光天化日...”
“夜不收。”司馬懿吐出三個字,管家腿就軟了。
“帶走。”
與此同時,醉仙樓。
掌櫃被“債主”堵在屋裏,哭喪著臉:“各位爺,再寬限幾日...”
“寬限?都寬限三次了!”扮作豪商的手下一拍桌子,“今天不還錢,就拿你的酒樓抵債!”
“別、別!這酒樓不是我一個人的...”
“那就說,你上線是誰?找他要錢去!”
掌櫃掙紮良久,終於吐出一個名字。
當夜,襄平城內外,同時收網。
抓了七個人,包括那個廟祝,還有郡守府的一個書佐。連夜審訊,挖出一個潛伏三年的諜網——負責人代號“三號”,真實身份是...
“糜芳的賬房先生?”我看著供詞,皺眉,“不是管家?”
“管家隻是傳遞。”司馬懿道,“真正的‘三號’,是糜家的老賬房,叫周勤。此人精於算計,所有錢財往來都經過他手。灰雀那封信,就是寫給他的。”
“糜芳知道嗎?”
“應該不知。”司馬懿分析,“周勤是糜竺從徐州帶來的老人,深得信任。他利用職務之便,將遼東的糧價、兵力、屯田情況,定期傳給曹操。糜芳貪財,但還沒膽子通敵。”
我沉吟片刻。
“把周勤秘密處決,罪名是貪墨。糜芳那邊...敲打一下,讓他自己清理門戶。”
“那其他細作...”
“首惡已除,從犯流放礦山。”我道,“這件事,到此為止。對外就說,是查辦貪腐案。”
司馬懿不解:“主公,為何不公開...”
“因為現在不是和曹操撕破臉的時候。”我起身走到地圖前,“咱們還需要時間。水軍未成,新軍未練,糧草未足...現在開戰,必輸無疑。”
少年恍然:“所以...示弱?”
“對,示弱。”我點頭,“讓曹操以為,遼東隻是癬疥之疾,不足為慮。等咱們準備好了...”
我沒說下去。
但司馬懿懂了。
他行禮退下,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主公,學生有一問。”
“說。”
“您...信得過學生嗎?”
我看著他。燭火下,少年的臉半明半暗。
“現在信。”我如實道,“但將來若你不信我了,我也會像對周勤一樣對你——這話難聽,但真。”
司馬懿愣了愣,隨即笑了。
“學生明白了。”
他走了,腳步聲漸遠。
我獨坐燈下,看著那張中原地圖。
北方的幽州,東方的遼東,南方的青徐...像一隻展開翅膀的鷹。
但還不夠。
要飛得更高,得更強壯。
要忍得更久,得更耐心。
窗外,雨停了。
月亮從雲層後探出頭,清輝灑滿庭院。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