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二月十七,襄平城西,醫學院。
華佗推開病房的門時,司馬懿已經醒了。少年靠在榻上,胸前纏著厚厚的繃帶——那是翻船時被斷裂的船舷劃出的傷口,深可見骨,但華佗用了新研製的“止血散”,加上羊腸線縫合,恢複得比預想快。
“別動。”華佗按住要起身行禮的司馬懿,“傷口剛長合,裂開了老夫還得再縫一次——你不嫌疼,老夫還嫌費線呢。”
司馬懿順從地躺回去,目光卻落在華佗身後的兩個年輕人身上。一個約莫二十歲,麵容清臒,背著一個碩大的藥箱;另一個才十五六歲,手裏捧著銅盆,盆裏熱水冒著白氣。
“這是吳普,我的大弟子。”華佗指了指年長的,“那是樊阿,最小的徒弟。從今天起,他們負責照看你和隔壁的傷員。”
“有勞。”司馬懿頷首。
吳普上前檢查傷口,手法嫻熟地解開繃帶。傷口愈合良好,隻是邊緣有些發紅。“有點腫,得換藥。”他轉身從藥箱裏取出幾個瓷瓶,又對樊阿道,“去熬碗柴胡湯,加三錢黃連。”
樊阿應聲去了。
司馬懿看著吳普調配藥膏,忽然問:“吳先生,城中疫情如何了?”
吳普手一頓,抬眼看他:“你聽說了?”
“昨日昏睡時,聽見外麵有哭喪聲。”司馬懿聲音平靜,“不止一處。”
華佗歎了口氣,在榻邊坐下:“是傷寒。流民裏帶進來的,已經死了十七個。昨天一天就死了五個。”
“能控住嗎?”
“難。”華佗搖頭,“流民聚集,人挨人睡,一個染上就是一窩。老夫已讓太守府把染病的人單獨隔離,但...有些人怕被扔下不管,藏著掖著不說,等發現時已經晚了。”
司馬懿沉默片刻:“華先生需要什麽?人手?藥材?”
“都要。”華佗苦笑,“醫學院才開半年,學生才五十人,根本不夠。藥材更缺,尤其是柴胡、黃芩、黃連這幾味主藥——遼東不產,得從南方運。”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諸葛亮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卷名冊。十三歲的少年眼圈發黑,顯然也熬夜了。
“華先生,學生統計完了。”他把名冊遞上,“流民中共有三百七十四人出現發熱症狀,其中一百二十一人已確診傷寒。按您的吩咐,重症四十三人已移入西城隔離區,輕症還在原安置點觀察。”
華佗快速翻閱名冊,眉頭越皺越緊:“死亡率快三成了...不行,得改變治法。”
“先生有新方?”
“不是新方,是古方加減。”華佗起身,“《傷寒雜病論》裏有個‘麻黃升麻湯’,老夫想試試加石膏、知母。但石膏存量不多...”
諸葛亮立刻道:“學生已派人去各藥鋪收購,又讓商隊緊急從江東采買。三日內能到第一批。”
“三日...”華佗閉眼算了算,“來得及,應該來得及。”
司馬懿忽然開口:“小先生,主公那邊有何安排?”
諸葛亮轉向他,神情嚴肅:“主公今早下令,全城戒嚴。所有流民安置點設檢疫崗,進出必須用藥水洗手、更衣。城內百姓不許聚集,書院暫時停課。另外...”
他頓了頓:“主公讓醫學院牽頭,編一部《防疫手冊》,要簡單易懂,讓識字的人看了就能照做。這事華先生總攬,學生協助。”
華佗眼睛一亮:“這是大善事!若家家戶戶都懂防疫,疫病何愁不控?”
“所以學生來請先生,今日午後去都督府商議細則。”
“好,好!”
諸葛亮又看向司馬懿:“仲達兄,主公讓你好生養傷,待傷愈後再議封賞。另外...”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這是徐軍師給你的。”
司馬懿接過。信很薄,隻有兩行字:
“灰雀已鎖定,在鄴城。伏壽線有變,荀諶被軟禁。暫勿動,待令。”
他把信在油燈上點燃,看著紙化為灰燼。
“小先生。”司馬懿抬眼,“幫我帶句話給主公:學生傷不重,三日後可行動。伏壽之事...學生有責。”
諸葛亮皺眉:“可你的傷...”
“皮肉傷而已。”司馬懿語氣平淡,“伏壽才八歲,在曹軍手裏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危險。況且...”他看向窗外,“若咱們連個小女孩都救不出來,天下士人會怎麽想?”
少年無言以對。
午後,都督府議事廳。
炭火燒得很旺,但廳內氣氛凝重。我、徐庶、田豫、華佗、諸葛亮五人圍坐,案上攤開著一幅巨大的襄平城防圖,上麵用朱砂標出了十幾個紅點——都是疫情暴發區。
“西城最重,東城次之,南北兩區也有零星病例。”田豫指著地圖,“按華先生的說法,傷寒通過飲水、食物、接觸傳播。流民多用同一口井,同灶吃飯,所以一傳一片。”
華佗補充:“還有一個問題:屍體處理。按規矩,得停靈三日才下葬。但這大冷天的,屍體腐爛慢,活人卻還在不斷染病——老夫建議,非常時期,非常手段。”
“先生的意思是?”
“病死者,當日火化。”華佗說得斬釘截鐵,“骨灰裝壇,記名造冊,等疫情過了再統一安葬。雖然對死者不敬,但能救活人。”
廳內安靜了一瞬。
田豫遲疑:“這...恐遭非議。百姓最重入土為安...”
“那就我去說。”我開口,“以我的名義發告示:凡因疫病身亡者,官府出錢帛撫恤家屬,並承諾疫情過後建‘義塚’,統一立碑祭祀。但屍體必須火化——這是軍令,違者,逐出遼東。”
徐庶記錄著,又問:“那隔離區的糧食供給如何保證?現在糧荒未解,又加疫情...”
“從我的俸祿裏扣。”我擺手,“先保證病患一天兩頓稠粥,醫護人員一天三頓。另外,讓張飛的酒坊停工,把所有存糧捐出來——告訴他,等疫情過了,我十倍還他。”
諸葛亮忽然道:“老師,學生有一策,或可緩解糧荒。”
“說。”
“學生查過舊檔,前朝在遼東曾設‘常平倉’,豐年收糧,荒年放糧。如今咱們雖無存糧,但可向百姓‘借’糧——打借條,承諾秋收後加息三成歸還。”少年思路清晰,“同時,鼓勵百姓采摘野菜、捕魚、打獵,這些山貨海貨,官府按市價收購,再平價賣給流民。如此既緩解糧荒,又不至讓百姓吃虧。”
我讚許地點頭:“準。這事你總辦,田豫協助。”
“諾。”
會議持續到申時。剛散,親兵來報:“主公,糜芳求見,說...有要事。”
我揉揉眉心:“讓他進來。”
糜芳進來時臉色發白,腳步虛浮。一見麵就跪下了:“主公!小人...小人罪該萬死!”
“何事?”
“小、小人...”糜芳哆嗦著從懷裏掏出一本賬冊,“前日勸捐,小人...小人隱瞞了存糧。實際家中還有三千石未報,藏在城外別莊的地窖裏...”
我盯著他。
糜芳頭磕得砰砰響:“小人該死!但、但昨日小兒染了傷寒,是華先生的徒弟連夜救治,才保住性命...小人愧悔難當!那三千石糧食,小人願全數捐出,分文不取!隻求主公...饒小人一命!”
廳內安靜得能聽見炭火爆裂聲。
許久,我緩緩開口:“糧食呢?”
“已、已運到西城隔離區了...”
“起來吧。”我歎口氣,“你能悔過,是好事。但錯了就是錯了——那三千石糧食,官府按市價折算錢帛給你,算是收購。但你隱瞞不報,按律當罰...就罰你負責西城隔離區的糧食調度,若出一絲差錯,兩罪並罰。”
糜芳愣住:“主、主公不殺小人?”
“你的糧食能救上千人,功德不小。”我擺擺手,“將功折罪吧。記住,再有下次,絕不輕饒。”
“謝主公!謝主公!”糜芳又磕了幾個頭,幾乎是爬著出去的。
徐庶皺眉:“主公,這般輕縱,恐難服眾...”
“非常時期,用人之際。”我道,“糜家在遼東勢力盤根錯節,殺了他容易,但會引起連鎖反應。如今疫情當頭,穩定第一。”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滿身塵土的探子衝進來,單膝跪地:“主公!伏壽姑娘...有消息了!”
我心頭一緊:“說!”
“荀諶被軟禁後,伏壽被轉移到潁川陽翟的一處莊園,由荀彧的族侄荀緝看守。看守不嚴,隻有二十個家兵。但...”探子頓了頓,“昨日曹仁派了一隊兵過去,說要‘接管’。帶隊的是曹泰,就是追捕司馬軍司馬的那人。”
“什麽時候到?”
“最快明日午後。”
我快速計算:從襄平到陽翟,快馬加鞭也得五日。來不及了。
“主公。”徐庶低聲道,“咱們在潁川還有人,但不多,硬搶肯定不行...”
“那就智取。”我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著潁川的位置,“曹泰年輕氣盛,好大喜功。他這次去‘接管’,定會大張旗鼓——這是咱們的機會。”
“您的意思是...”
“派一小隊精銳,扮作曹軍,搶先一步抵達莊園。”我轉向探子,“莊園的具體位置、布局、守兵換防時間,清楚嗎?”
“清楚!夜不收的兄弟已摸透了。”
“好。”我看向徐庶,“讓趙雲選五十個身手最好的,立即出發。帶上傳國玉璽的仿製品——就說奉曹操密令,轉移重要人犯。等曹泰到了,人早沒了。”
徐庶眼睛一亮:“妙計!但...誰帶隊?子龍要鎮守幽州,走不開...”
“我去。”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司馬懿扶著門框站著,臉色還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初。吳普在他身後急道:“你傷還沒好,不能下地!”
“無妨。”司馬懿一步步走進來,在我麵前單膝跪地,“主公,學生熟悉曹泰的行事風格,也認得荀緝——在許都時見過幾麵。學生帶隊,最合適。”
我看著這個十七歲的少年。
胸前的繃帶滲出血跡,但他脊梁挺得筆直。
“你的傷...”
“皮肉傷,不礙事。”司馬懿抬頭,“學生計算過,五日路程,騎馬慢行,傷口不會裂。況且...伏壽是學生未完成的任務,有始當有終。”
廳內寂靜。
諸葛亮忍不住開口:“老師,仲達兄傷勢未愈,此去凶險...”
“正因凶險,才需熟悉內情的人去。”司馬懿平靜道,“學生已失手一次,不能再失第二次。”
我盯著他看了良久。
“好。”我終於點頭,“但你得答應我三件事。”
“主公請講。”
“第一,帶吳普同行——他是華佗高徒,路上照料你的傷。”
“第二,若事不可為,立即撤退,不可逞強。”
“第三...”我走到他麵前,扶他起來,“活著回來。我要的是一個完整的司馬仲達,不是一個烈士。”
少年眼中閃過一絲波動,深深一揖:“學生...遵命。”
半個時辰後,五十騎在都督府前集結。
司馬懿已換上輕甲,外麵罩著曹軍製式的黑色披風。吳普背著藥箱,也騎在馬上——他本來不願去,但華佗說“醫者當救死扶傷,戰場也是救人之地”,才勉強答應。
我親自把韁繩遞到司馬懿手裏:“記住,伏壽要救,你也要活。”
“學生明白。”
隊伍正要出發,諸葛亮忽然從府裏跑出來,手裏捧著一個小木盒。
“仲達兄,這個帶上。”
司馬懿接過,打開——裏麵是幾塊黑乎乎的東西,聞著有藥味。
“這是華先生用麻黃、桂枝、甘草等配製的‘行軍散’,發熱惡寒時含服。”諸葛亮認真道,“還有,盒底有三支‘救命丹’,重傷時用水化開服下,可吊命三日。”
司馬懿鄭重收起:“多謝。”
“還有...”少年壓低聲音,“主公讓我告訴你,潁川的夜不收會全力配合。接頭暗號是:‘潁川的麥子熟了嗎?’答:‘熟了,但被雨打了。’”
“記住了。”
司馬懿翻身上馬,勒轉馬頭。五十騎如離弦之箭,衝出城門,消失在暮色中。
我站在城樓上,目送他們遠去。
徐庶站在身側,輕聲道:“主公,您真放心讓一個傷員去?”
“不放心。”我坦白,“但有些事,必須他去做。”
“因為愧疚?”
“因為責任。”我望向南方,“一個肯為未盡之責拚命的人,才值得托付大事。”
夜色漸濃。
城西隔離區傳來誦經聲——是鄭玄帶著書院先生在為死者超度。火光映著雪地,一片肅穆。
而更南方,五十騎正踏雪疾馳。
他們要去救一個小女孩。
也要去救這個時代,最後一點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