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二月十一,寅時三刻。
鄴城北三十裏,廢廟。
司馬懿靠在斑駁的壁畫下,用匕首割開最後一小塊馬肉。肉已經發黑,帶著腐臭,但他麵不改色地塞進嘴裏,慢慢咀嚼。
廟裏躺著七個傷員。最重的是白馬義從隊率李敢,左胸中了一箭,箭頭還卡在肋骨間。沒有麻沸散,華佗的徒弟用燒紅的匕首給他剜肉取箭時,這個鐵打的漢子硬是咬著木棍沒吭聲,隻額頭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司馬軍司馬...”李敢虛弱地開口,嘴裏還咬著帶血印的木棍,“您...您帶孔小公子先走...別管我們...”
司馬懿把嚼爛的馬肉咽下,聲音平靜:“再撐兩天。”
“可糧食...”
“天亮前會有人送糧來。”
李敢一愣:“這荒山野嶺...”
話音未落,廟門外傳來三長兩短的鳥鳴聲——夜不收的暗號。
司馬懿起身,悄無聲息地移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月光下,一個樵夫打扮的老者挑著擔子,正蹲在廟前的古井邊打水。但他打水的節奏很怪:三下快,兩下慢,又是三下快。
司馬懿推門而出。
老者抬頭,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這位郎君,討碗水喝?”
“井水寒涼,廟裏有熱湯。”司馬懿答暗號。
老者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那敢情好。”
兩人一前一後進廟。老者放下擔子,掀開蓋布——下麵是滿滿兩筐烙餅、肉幹,還有一壇酒。
“丙字十七號,奉徐軍師令,給司馬軍司馬送補給。”老者低聲道,“徐軍師說,讓您再堅持兩天。十四日醜時,巨鹿方向會有三堆烽火,您看到信號就帶人往東走,到淇水邊有船接應。”
司馬懿拿起一張餅,掰開分給傷員:“曹軍的動向?”
“曹仁的主力被調去巨鹿了,但留了一千人在這片山區搜索。帶隊的是曹仁的侄子曹泰,年輕氣盛,搜得很細。”老者從懷裏掏出一張簡易地圖,“這是他們這幾日的搜索路線,每天縮緊五裏。最遲後天下午...會搜到這裏。”
廟內氣氛一沉。
李敢掙紮著想坐起來:“軍司馬!您帶人走,我留下斷後...”
“躺下。”司馬懿按回他,轉向老者,“附近有沒有能藏身的地方?地道、山洞都行。”
老者想了想:“往東十裏有個廢礦坑,是前朝挖銅礦留下的,裏麵巷道複雜。但...據說鬧鬼,本地人都不敢去。”
“鬧鬼好。”司馬懿眼睛微亮,“鬼故事最能嚇退閑人。”
他快速分派任務:“李敢,你傷重,帶三個輕傷的弟兄,護送孔小公子先去礦坑。剩下的人跟我走,把曹軍引開。”
“您要當誘餌?!”李敢急道,“不行!太危險!”
“危險,但有效。”司馬懿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曹泰要找的是大隊人馬。我帶二十人往西,做出要突圍回幽州的假象。你們往東,趁夜色摸去礦坑——記住,進坑後封住入口,無論外麵發生什麽,都不許出來。”
他看向老者:“老丈,還得麻煩您一件事。”
“您說。”
“天亮後,去附近的村子散布消息:就說看見一隊騎兵往西去了,穿著白袍,馬也是白的——說得越詳細越好。”
老者會意:“老朽明白。”
卯時初,天蒙蒙亮。
司馬懿帶著二十名白馬義從,故意在雪地上留下明顯的馬蹄印,一路向西。走到一處岔路口,他忽然勒馬:
“張伍,你帶十人繼續往西,每五裏留一處營地痕跡——生火的灰燼,吃剩的骨頭,越明顯越好。其他人,跟我往回走。”
“往回?”親兵不解。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司馬懿調轉馬頭,“曹泰發現咱們往西的痕跡,一定會全力追擊。咱們繞回廢廟附近,等他們追遠了,再折向東——正好和去礦坑的弟兄匯合。”
有人猶豫:“可馬蹄印...”
“下馬,步行。”司馬懿翻身下馬,“馬牽進林子深處,係好。咱們走山路。”
二十人棄馬步行,專挑岩石**、積雪淺的地方走,盡量不留痕跡。一個時辰後,他們躲進廢廟後山的密林中,居高臨下看著廟宇方向。
辰時三刻,曹軍果然來了。
約三百騎兵,打著“曹”字旗,為首的是一員年輕將領,金甲紅袍,正是曹泰。他們在廢廟前停下,下馬搜查。
“將軍!廟裏有生火痕跡,還有血跡!”
“往西的雪地上有馬蹄印,很新鮮,估計走了一個時辰!”
曹泰冷笑:“追!他們帶著傷員,跑不快!”
三百騎轟隆隆往西追去。
司馬懿在林中靜靜等待。直到曹軍完全消失在視野,又等了半個時辰,確認沒有埋伏,才帶人下山。
“軍司馬,咱們現在去礦坑?”親兵問。
“不。”司馬懿想了想,“先去附近的村子。”
“啊?”
“曹泰搜了三天都沒找到咱們,為何突然就鎖定了廢廟?”司馬懿眼神冷下來,“有人告密。而且告密者不知道咱們今早分兵了,所以曹泰才會被往西的痕跡引走——這說明告密者不是咱們的人,是外圍眼線。”
他看向山下的村落:“這附近有三個村子。能準確知道廢廟位置的...隻能是本地人。走,去問問。”
半個時辰後,劉家村。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老人正在曬太陽。見司馬懿一行人進村——雖然換了便裝,但腰間的刀和眼中的殺氣藏不住——老人們頓時噤聲。
“老人家。”司馬懿上前,語氣溫和,“跟您打聽個事。這兩天,有沒有陌生人來村裏?或者說...有沒有官府的人來問過話?”
一個缺牙的老漢哆嗦著:“軍爺...沒、沒有...”
司馬懿從懷中摸出幾枚五銖錢,放在石磨上:“我們不是壞人,是追查一夥盜匪。那夥人搶了官糧,躲在這附近山上。若有線索,官府有賞。”
錢的作用立竿見影。
另一個老頭開口:“要說陌生人...前天倒是來了個貨郎,在村裏轉了一圈,也沒賣東西,就走了。”
“貨郎長什麽樣?”
“四十來歲,麵白無須,說話帶洛陽口音。對了,他左眼角有顆痣。”
司馬懿心中一動。
夜不收的檔案裏,有個叛逃的探子,代號“灰雀”,左眼角就有顆痣。此人是冀州本地人,兩年前投靠曹操,專司反諜。
“多謝。”司馬懿又放了幾枚錢,帶人離開。
出村後,他立即下令:“去礦坑,快。”
“不追查那個貨郎了?”
“那是老手,早就跑了。”司馬懿翻身上馬,“現在關鍵是保住孔劭和傷員。灰雀既然露了麵,說明曹操對這片區域的掌控比咱們想的深——礦坑也不安全,得盡快轉移。”
一行人疾馳向東。
午時,抵達廢礦坑。
入口隱蔽在一處山坳裏,被枯藤遮掩。司馬懿撥開藤蔓,裏麵黑洞洞的,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李敢!”他壓低聲音喊。
沒有回應。
司馬懿心頭一沉,拔刀率先進入。巷道曲折,地上散落著腐朽的礦車和工具。走了約百步,前方忽然亮起火光。
“軍司馬!”是李敢的聲音。
司馬懿鬆了口氣:“情況如何?”
“孔小公子沒事,就是嚇著了,一直不說話。”李敢舉著火把迎上來,“這礦坑確實複雜,我們找到了一個天然洞穴,裏麵有泉水,能藏百十人。”
“收拾東西,準備走。”
“現在?”
“對。”司馬懿快速解釋,“曹軍有眼線在這片活動,這裏不安全了。主公安排了船在淇水接應,咱們得提前動身——不等烽火信號了。”
“可傷員...”
“能走的走,不能走的...”司馬懿頓了頓,“我背。”
李敢眼圈一紅:“軍司馬!這怎麽行!”
“別廢話。”司馬懿已經轉身,“一炷香時間準備。把所有痕跡清理掉,洞口做偽裝,要看起來像很久沒人來過。”
未時,這支二十三人的小隊再次出發。
司馬懿背著最重的傷員——一個腿部中箭的年輕士卒。少年才十七歲,叫王栓,幽州漁陽人,第一次出任務。
“軍司馬...放下俺吧...”王栓哽咽,“俺拖累大家了...”
“閉嘴。”司馬懿腳步很穩,“你娘還在家等你。要是把你扔在這,我回去怎麽跟她交代?”
王栓把臉埋在他肩頭,無聲流淚。
隊伍在山區艱難行進。為避免留下痕跡,專挑岩石地、溪流走。司馬懿走在最前,手裏拿著司南(簡易指南針)——這是遼東軍械監的最新裝備,比看日頭準。
申時,他們抵達淇水上遊的一處河灣。
按照計劃,接應的船應該在下遊二十裏處。但司馬懿觀察地形後,改了主意:“不去下遊了,就在這裏渡河。”
“可船...”
“造筏。”司馬懿指向岸邊的竹林,“淇水這段不寬,水流也緩。砍竹子紮筏,能過。”
眾人立即動手。都是軍中精銳,砍竹、捆紮、做槳,動作麻利。不到一個時辰,三架簡易竹筏就做好了。
就在這時,上遊忽然傳來馬蹄聲。
“曹軍!”瞭望的士卒低呼。
司馬懿抬眼望去——約五十騎,正沿河岸搜索而來。看旗號,不是曹泰的主力,是巡邏隊。
“快!下水!”
眾人七手八腳把傷員抬上竹筏,推入河中。司馬懿留在最後,等所有人都上筏,才揮刀砍斷係纜的藤條。
竹筏順流而下。
岸上的曹軍發現了他們,呼喝著追來。但河岸崎嶇,馬跑不快,很快被甩開一截。
“放箭!”曹軍隊長下令。
箭矢嗖嗖射來,釘在竹筏上,紮進水裏。有個士卒肩頭中箭,悶哼一聲。
司馬懿蹲在筏頭,舉盾護住身後的孔劭。六歲的孩子縮在他懷裏,小臉煞白,但咬著嘴唇沒哭。
“怕嗎?”司馬懿問。
孔劭搖頭:“爹爹說...男兒當勇敢。”
司馬懿愣了愣,拍拍他的頭:“你爹說得對。”
竹筏漂流了約五裏,前方出現岔流。按地圖,往左是主河道,往右是一條支流,通向沼澤地。
“軍司馬,走哪邊?”撐筏的士卒問。
司馬懿迅速判斷:主河道寬敞,但可能遇到更多曹軍;支流難行,但隱蔽。
“右邊。”
竹筏拐進支流。水道頓時變窄,兩岸蘆葦叢生,遮天蔽日。又行了二三裏,前方豁然開朗——是一片水泊,中央有個小島,島上居然有間破草屋。
“停船,上島。”
草屋顯然荒廢已久,屋頂漏風,但四麵環水,易守難攻。司馬懿讓傷員進屋休息,自己帶人在岸邊布置警戒。
“這裏應該是獵戶或漁民的臨時落腳點。”李敢檢查著屋裏的遺留物,“有生火的痕跡,不超過半個月。”
“說明偶爾有人來。”司馬懿皺眉,“不能久留。等天黑,繼續走。”
酉時,天黑了。
但沒人睡得著。王栓開始發燒,傷口化膿。李敢的箭傷也惡化,臉色灰敗。
司馬懿蹲在火堆旁,用匕首削著木棍——他在做夾板。王栓的腿如果再不固定,就算能活下來,也廢了。
“軍司馬...”孔劭輕輕走到他身邊,遞過一塊硬邦邦的餅,“您吃。”
司馬懿接過,掰了一半還給他:“你也吃。”
孩子小口啃著餅,忽然問:“司馬哥哥,我們...能回家嗎?”
“能。”司馬懿說得斬釘截鐵,“一定能。”
“可我爹爹...回不來了。”孔劭低下頭,眼淚大顆大顆砸在餅上。
司馬懿沉默片刻,伸手攬住孩子的肩:“你爹爹是英雄。他為了心中的道義,不惜性命。你要好好活著,讀書,成才,將來替他看看這天下太平的樣子——那才是對他最好的告慰。”
孔劭重重點頭,把眼淚擦幹。
亥時,變故再生。
水泊外傳來劃槳聲,還有火把的光。
“有人來了!”瞭望哨低呼。
司馬懿立即熄滅火堆,所有人隱蔽。透過蘆葦縫隙,看見三艘小船駛進水泊,船上約有二十人,穿著曹軍號衣。
“媽的,那夥人跑哪去了?”領頭的小校罵罵咧咧,“曹將軍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頭兒,這水泊這麽大,會不會藏在哪個島上?”
“搜!每個島都搜!”
小船開始分散搜索。其中一艘,正朝著他們藏身的小島劃來。
草屋裏,李敢掙紮著想拿刀,被司馬懿按住。
“別動。”司馬懿眼神冰冷,“他們上島,我來對付。你們護住孔劭和傷員。”
小船靠岸,五個曹軍跳下來,舉著火把四處照。
“這有個破屋子!”
“進去看看!”
兩人推門而入。
屋裏漆黑一片。他們剛舉起火把,脖頸就挨了重重一擊,軟軟倒地。
司馬懿從門後閃出,迅速扒下他們的衣甲,扔給身後的士卒:“換上。李敢,你裝傷員,躺在地上。其他人,扮作曹軍——咱們混出去。”
“可臉...”
“低頭,少說話。”司馬懿已經穿上曹軍小校的皮甲,“就說追捕時遇到埋伏,弟兄死傷慘重,要回營報信。”
他提起一個昏迷的曹軍,拖到屋後水邊,按進水裏——等人溺斃,才鬆手。
“軍司馬,這...”有士卒不忍。
“他不死,咱們就得死。”司馬懿聲音毫無波瀾,“亂世之中,心軟是病。”
眾人換上曹軍衣甲,抬著“傷員”李敢,大搖大擺走向岸邊的小船。正在其他島上搜索的曹軍看見,高聲問:“怎麽樣?”
司馬懿壓低嗓子,模仿冀州口音:“有個破屋,沒人!他娘的,白跑一趟!”
“那回吧!這鬼地方冷死了!”
三艘小船匯合,駛出水泊。
司馬懿站在船頭,背對著其他曹軍,手按刀柄。隻要有人起疑,他就立刻動手。
但幸運的是,天黑,火光昏暗,沒人細看。
子時,船隊抵達一處曹軍臨時營地。司馬懿以“送傷員回大營醫治”為由,順利借到五匹馬,帶著自己的人揚長而去。
直到走出十裏,確認安全,眾人才敢喘口氣。
“軍司馬...您真是...”李敢躺在擔架上,不知該說什麽。
司馬懿勒馬,望向北方:“還有三十裏,就到淇水接應點了。都打起精神,最後一程。”
二月十二,黎明。
淇水北岸,一處隱秘的河灣。
趙雲已經在這裏等了三天。他率一千輕騎在漳水北岸遊弋,吸引曹軍注意,自己則帶五十精銳提前潛行至此,準備接應。
“將軍,有船來了!”親兵低呼。
趙雲抬眼望去——晨霧中,三艘小船正順流而下。船頭站著的人,雖然穿著曹軍衣甲,但那身形...
“是仲達!”趙雲翻身上馬,帶人迎到岸邊。
小船靠岸。司馬懿第一個跳下來,腳步踉蹌了一下——他已經三天沒合眼了。
“子龍將軍...”
“先別說話。”趙雲扶住他,看向船上,“都接到了?”
“孔融幼子孔劭,在此。”司馬懿指向船篷,“伏壽姑娘...還沒接到,但已安排其他人去接。傷員七個,亡...亡了三個。”
趙雲點頭,立即下令:“換馬!立即北上!”
五十騎護著這支疲憊的隊伍,向北疾馳。走出十裏,司馬懿忽然勒馬:
“將軍,咱們不能直接回幽州。”
“為何?”
“曹泰發現追丟了我們,一定會封堵所有北歸路線。”司馬懿展開地圖,“往東走,繞道渤海郡,從海邊走——那邊有咱們的水軍接應點。”
趙雲皺眉:“可你這些傷員...”
“撐得住。”司馬懿看向擔架上的李敢,“對吧?”
李敢咧嘴笑:“死不了!”
隊伍改道向東。
同日,襄平。
我正在聽諸葛亮的疫情匯報,忽然親兵衝進來:“主公!飛鴿傳書!司馬軍司馬...脫險了!正往渤海郡方向撤退!”
我長長舒了口氣。
“傷亡如何?”
“亡三,傷七,救出孔劭。伏壽姑娘那邊...另有隊伍去接,尚未有消息。”
“好。”我起身,“傳令給周倉,讓他派船隊去渤海接應。再告訴華佗,準備好治傷的藥材和病房。”
親兵領命而去。
諸葛亮合上疫情記錄,輕聲問:“老師,司馬仲達這次...立了大功。”
“嗯。”
“那內奸的事...”
“等他們回來再說。”我望向窗外,“現在首要的,是把人平安接回來。”
二月十五,黃昏。
渤海郡,無名小港。
五艘戰船緩緩靠岸。船板放下,司馬懿第一個走下船,身後跟著被抱在懷裏的孔劭。
孩子已經睡著了,小臉髒兮兮的,但呼吸平穩。
我迎上前:“辛苦了。”
司馬懿行禮,聲音沙啞:“主公,幸不辱命。”
“先去治傷休息。詳細的,明天再說。”
“不。”少年搖頭,“學生要先匯報兩件事:第一,內奸代號‘灰雀’,左眼角有痣,洛陽口音,已投曹操兩年。第二,伏壽姑娘可能還在潁川,學生建議立即增派援手。”
我拍拍他肩膀:“都安排好了。你現在的任務,是睡覺。”
司馬懿還想說什麽,但身子晃了晃,向前栽倒。
我扶住他——少年已經昏睡過去。
“抬去病房。”我吩咐,“讓華佗親自診治。”
夜色漸深。
我站在港口,望著南方的海麵。
這一局,贏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