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野鶴的指示,秦昭雪找到鎮上唯一一家兼賣茶水吃食的簡陋客棧,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在角落裏坐下,默默傾聽。

交談聲嘈雜,多是抱怨沙暴又毀了哪條商路,或是某某隊伍在漠裏發現了古遺跡殘骸卻折損了人手,又或是收購某種沙漠特產的商人壓價太低。

關於“流火漠深處”,提及的人不多,且語氣多帶畏懼。

“……上月‘黑蝰’小隊想往深處探那‘赤焰穀’,結果遇到百年不遇的大沙暴,隻回來了兩個人,還都瘋了,滿嘴胡話說什麽‘看到火裏的影子在跳舞’……”

“……‘天火流晶’?別做夢了,那東西據說隻在漠心‘沸泉’附近才有,那裏別說沙暴,地火都不定時噴發,金丹真人進去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需要向導?去鎮東頭老駝子那兒問問,他年輕時是這一帶最好的‘尋沙人’,不過現在老了,腿腳也不利索了,還接不接活難說……”

聽了個把時辰,秦昭雪心中大致有數。

流火漠深處凶險異常,沙暴、地火、高溫、迷陣,還有各種適應了極端環境的凶猛妖獸。

沒有熟悉路徑和天象的向導,貿然深入,確實九死一生。

她結了茶錢,起身朝鎮東頭走去。

在一處更加破敗、幾乎半塌的土屋前,她見到了那位被稱為“老駝子”的向導。

那是個幹瘦黧黑的老者,背駝得厲害,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眸卻並未渾濁,反而透著曆經風沙磨礪出的精光。

他正坐在門檻上,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鑲嵌著暗紅色晶石的羅盤。

秦昭雪說明來意,想去流火漠深處尋找一種特殊的煉器材料,需要一位可靠的向導。

老駝子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她幾眼,聲音沙啞:

“流火漠深處?小姑娘,看你年紀不大,修為也尋常,去那裏送死麽?”

“我有必須去的理由。”秦昭雪語氣平靜,“報酬可以商量。”

老駝子哼了一聲,放下羅盤,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老漢隻帶到‘赤焰穀’外圍。穀內情況瞬息萬變,老漢這把老骨頭,不想埋在裏麵。”

“第二,此行凶險,酬勞五百中品靈石,先付一半。第三,路上一切聽我指揮,若擅自行動,死了殘了,老漢概不負責。”

條件苛刻,但秦昭雪沒有猶豫。她需要的是進入漠深處的引路人,至於更核心的區域……屆時再看情況,或許野鶴會有辦法。

“可以。”她點頭,取出二百五十塊中品靈石,用布袋裝好,遞給老駝子。

老駝子接過,掂量了一下,又仔細檢查了靈石的成色,這才塞進懷裏,臉上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些。

“明日寅時三刻,鎮北沙棘林外集合。自帶足量清水、辟穀丹和禦寒防熱的衣物符籙。逾期不候。”

約定達成,秦昭雪便返回客棧,要了一間最便宜的房間休息,為明日的沙漠之行養精蓄銳。

寅時三刻,月落星沉,戈壁的黎明前是最冷的時刻。

秦昭雪踏著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準時來到黃沙集北麵那一片稀疏凋零的沙棘林外。

風比昨日更烈,卷著細沙打在臉上,微微生疼。

空氣中彌漫著幹冷與塵土的氣息。

林外空地上,已經站了四個人,加上她,便是五個。

秦昭雪目光一掃,將幾人模樣記在心裏。

最顯眼的是個身高近九尺的疤臉漢子,一身不知什麽妖獸皮鞣製的粗糙皮甲,肌肉賁張,背上交叉負著兩把門板似的闊刃大刀,氣息凶悍,有築基後期的修為。

他抱著胳膊,一臉不耐煩地跺著腳,嘴裏罵罵咧咧,抱怨著向導的遲緩和鬼天氣。

挨著他站的是個身形瘦小、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穿著不合身的褐色短打,腰間鼓鼓囊囊掛著好幾個獸皮袋,眼神滴溜溜亂轉,不住地打量著其他人,尤其是他們身上的儲物袋和兵器。

修為在築基中期,氣息有些虛浮不定。

第三人則安靜許多,是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作書生打扮的年輕男子,麵容清秀,臉色卻有些蒼白,手裏握著一卷泛黃的書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邊緣。

他獨自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目光低垂,仿佛沉浸在書簡的世界裏,對外界漠不關心。

修為也是築基中期。

第四人是個女子,全身裹在寬大的灰褐色鬥篷裏,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隻露出一截線條冷硬的下巴。

她沉默地靠在一株枯死的沙棘樹幹上,懷裏似乎抱著什麽東西,姿勢帶著一種習慣性的防禦。

氣息收斂得極好,秦昭雪一時竟無法準確判斷其修為,但感覺至少也是築基後期。

加上秦昭雪這個“築基初期”的灰衣女修,這支臨時拚湊起來、目的地都是赤焰穀外圍的隊伍,成員可謂五花八門。

老駝子還沒來。

那疤臉漢子又等了一刻鍾,耐心徹底耗盡,啐了一口罵道:

“媽的,老駝子搞什麽鬼!收了錢耍老子玩呢?再不來,老子拆了他那破屋子!”

尖嘴男子連忙賠笑勸道:“熊大哥息怒,老駝子在這一帶信譽還是有的,許是有什麽事耽擱了……”

“耽擱個屁!”被稱為熊大哥的疤臉漢子瞪了他一眼,“這鬼地方,寅時不走,等到日頭起來,沙子能燙掉一層皮!”

書生模樣的男子依舊低頭看書,仿佛沒聽見。

鬥篷女紋絲不動。

秦昭雪也靜靜站著,目光掠過遠處黃沙集朦朧的輪廓,又看了看天色。

確實,再拖下去,趕路會更艱難。

就在熊姓漢子快要暴走,尖嘴男子也忍不住開始張望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伴著沙沙聲由遠及近。

來的不止一人。

前麵是背脊佝僂、步履卻依舊穩健的老駝子,他手裏拿著那枚暗紅色羅盤,眉頭微皺。

而他身後,跟著一個與這荒涼粗糲環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個女子,看年紀約莫二十出頭,身量高挑,穿著一身水藍色綴有銀色流雲紋的法衣,衣料在熹微的晨光下隱隱流動著柔和的靈光,一看便知價格不菲,絕非尋常散修能負擔得起。

她梳著精致的飛仙髻,插著幾支雕工細致的玉簪,臉上薄施脂粉,眉目間帶著幾分刻意抬高的矜持與……隱隱的倨傲。

修為在築基中期,氣息尚可,但步伐虛浮,顯然根基不算太紮實。

她跟在老駝子身後,微微蹙著眉,似乎對腳下的沙地和空氣中的灰塵十分不耐,不時用一方絲帕輕輕掩住口鼻。

老駝子走到近前,掃了一眼等待的眾人,沙啞開口道:

“人齊了。這位……也是去赤焰穀的。路上互相照應。”

那藍衣女子的目光在五人身上逡巡一圈,在疤臉漢子和尖嘴男子身上頓了頓,掠過書生和鬥篷女時沒什麽反應。

看到秦昭雪的衣著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隨即抬了抬下巴,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刻意放柔、卻難掩嬌氣的聲音開口道:

“諸位道友有禮了。小女子初來此地,對沙漠不甚熟悉,此行還要多多仰仗各位。”

聲音一出,那疤臉漢子先是一愣,隨即臉上不耐煩的神色收斂了些,眼底甚至閃過一絲驚豔與熱切。

尖嘴男子更是眼睛一亮,臉上堆起笑容。

連那一直低頭看書的書生,也抬眸瞥了她一眼。

藍衣女子似乎很滿意這種關注,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尖嘴男子搶先一步,拱手笑道:“不敢不敢,看仙子氣度不凡,不知是哪家高徒?能與我等同行,實在是我等的榮幸。”

藍衣女子唇角微翹,露出一抹自得的笑容,拍了拍並沒什麽灰塵的衣襟,揚聲道:

“好說。小女子乃東域青玄宗弟子。”

“青玄宗”三字一出,除了秦昭雪和那依舊沉默的鬥篷女,其餘幾人都是神色一動。

最近幾年,青玄宗在東域名聲鵲起,尤其是接連出了幾位年輕俊傑,在大比變故中又展現了不俗的實力和擔當,在散修和小門派修士耳中,已是需要仰視的存在。

疤臉漢子臉上的凶悍之氣幾乎瞬間收斂,換上了幾分客氣甚至討好:

“原來是青玄宗的高足!失敬失敬!怪不得如此氣度!不知仙子如何稱呼?”

尖嘴男子也連連附和:“是啊是啊,青玄宗可是名門大派!仙子能來這苦寒之地曆練,真是令人敬佩!”

書生也合上了書簡,微微頷首致意。

藍衣女子下巴抬得更高了,顯然十分受用這種恭維。她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秦昭雪那平淡無波的臉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不滿意她的無動於衷。

然後才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帶著淡淡炫耀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我名——秦昭雪。”

秦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