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宗,晨霧未散。
秦昭雪叩開了蘇無葉靜修的石室。
室內簡樸,唯有劍架上一柄秋水長劍寒意凜然,與幾案上一爐寧神香幽幽吐息。
“小姨。”秦昭雪行禮。
蘇無葉自蒲團上睜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銳利依舊,卻比往日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
“何事?”
“我想外出遊曆一段時日。”
秦昭雪直言來意,語氣平靜,
“修為初固,劍意待磨,也想……看看這東域山河,或許能尋到些煉器或突破的機緣。”
修士遊曆,本是常事。
於金丹期而言,穩固修為、開闊眼界、尋覓機緣,更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蘇無葉並未多問,隻微微頷首:“想去便去。宗門無事需你牽掛。”
她起身,走到一側木架前,取下一枚素色儲物袋,遞過來:
“裏麵有幾張我煉製的劍符,危急時可作一擊;另有些杉鵲準備的丹藥,玉竹刻的護身陣盤。外間不比宗門,凡事謹慎,保全自身為上。”
“多謝小姨。”秦昭雪接過,入手微沉,是心意,亦是牽掛。她沒有推辭,鄭重收好。
“何時動身?”
“今日便走。”
蘇無葉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隻擺了擺手:“去吧。”
秦昭雪退後一步,深深一禮,轉身離去。
回到小院,她給溫如玉、賀晗意、江逐風各發了一道傳音符,內容簡單,隻說自己外出遊曆歸期不定,勿念。
給賀晗意的多添了一句“賀家主事務繁忙,也請保重自身”,給溫如玉的則附了句“大師兄鑽研丹道,亦需勞逸結合”。
沒有過多告別,她素來不喜拖泥帶水。
收拾了幾件隨身衣物,將必要的丹藥、靈石、以及蘇無葉給的儲物袋貼身放好,寂塵劍負於背後。
最後看了一眼生活數載的小院,院中老槐枝葉婆娑,安靜依舊。
身形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色流光,悄無聲息地掠出青玄宗山門,沒入遠山雲靄之中。
禦劍而行,罡風拂麵。
腳下山河漸次展開,城鎮村落星羅棋布,江河如帶,峰巒疊翠。
離開熟悉的環境,一種久違的混合著自由與未知的曠達感,隨著呼吸沁入心脾。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被識海中某個按捺不住的存在打破。
“往東南方向。”
野鶴的聲音響起,不再是往日慵懶或幽怨的調子,而是帶著一種難得的興奮,
“避開那條主官道,走左側山脈隘口,那邊靈氣雖稀薄,但殘留著古礦脈的氣息,或許有‘沉星沙’的線索。”
秦昭雪依言微調方向,心中卻有些詫異。
這家夥,自從她答應會留意煉製軀體的材料後,似乎就變得格外“活躍”。
“前方三百裏,有處名為‘落楓鎮’的散修聚集地,規模尚可。你在鎮外三裏落下,步行入鎮,勿要張揚。那裏龍蛇混雜,但消息靈通,或許能打聽到‘熾焰精金’的傳聞。”
野鶴繼續指點,事無巨細,仿佛早已將路線勘察了千百遍。
“入鎮後,先尋一間不起眼的茶樓坐下,聽半日閑談。若有人提及西邊‘流火漠’異動,便留意。購買補給時,切忌顯露財帛,尤其你身上那幾塊上品靈晶,莫要輕易示人。”
“易容之術你可會?不會我教你一段簡單的靈力運轉法門,能略微調整骨相氣息……”
他滔滔不絕,從路線規劃到注意事項,從可能遇到的危險到如何偽裝打聽,詳盡得讓秦昭雪幾乎以為他不是一道殘魂,而是某個經驗老到的遊曆向導。
終於,在他又提醒了一遍“沙漠晝夜溫差極大,需備好恒溫符籙”時,秦昭雪忍不住了,於識海中輕聲道:
“你……今日話很多。”
野鶴的意念戛然而止。
飛劍破空,風聲獵獵。
過了好一會兒,他那清冽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還有一點點小心翼翼。
“你為何突然決定出來了?”
他問,不再提路線和注意事項,“還願意……幫我留意那些材料?”
秦昭雪禦劍的身影在空中微微一頓。
她望著前方綿延的群山,和更遠處天際線上隱約浮現的、不同於青玄宗地界的蒼黃之色,沉默了片刻。
為什麽?
或許是因為青玄宗暫時無事,或許是因為想擺脫秦海川出現帶來的那點煩悶,或許是因為修為到了瓶頸需要行走感悟,也或許……是因為某個家夥整天在識海裏幽幽怨怨、吵吵鬧鬧,讓她覺得,不如早點開始找,省得他聒噪。
最終,她抿了抿唇,於識海中低低嘟囔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我若再推脫,你怕是又要不高興,說我‘負心薄情’、‘過河拆橋’了。”
這話沒什麽情緒,甚至帶著點無奈的抱怨。
但識海那頭,卻驟然安靜了。
緊接著,一種極其微妙、難以言喻的意念波動,輕輕**漾開來。
仿佛有一根無形的羽毛,在心尖最柔軟處,極輕極慢地搔了一下。
秦昭雪耳根莫名有些發熱,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催促道:
“別發呆,接著說。那個‘落楓鎮’之後呢?還有,‘流火漠’又是什麽地方?”
野鶴的意念似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輕而短促,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鬆弛與……溫柔?
“好,接著說。”
他的聲音恢複了往常的清冽,卻比任何時候都顯得耐心細致,
“落楓鎮隻是中轉。我們要去的真正目的地,在流火漠深處。那裏曾是天外隕星墜落之地,經地火萬年灼燒,有可能孕育出‘天火流晶’與‘星隕鐵’,這兩樣,是煉製軀殼主材的候選……”
在他的指引下,秦昭雪又飛行了數日,掠過山川河流,氣候逐漸變得幹燥炎熱。
終於,一片廣袤無垠、色調以灰黃為主的貧瘠大地出現在視野盡頭。
零星幾點綠意,如同瀚海中的孤島,那便是散落的小型綠洲和依托其存在的城鎮。
她按照野鶴的叮囑,在一處名為“黃沙集”的破敗小鎮外數裏落下。
收起寂塵劍,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衣裙,用野鶴教的簡單法門略微調整了麵部輪廓,收斂起金丹修士的氣息,看上去就像個風塵仆仆、修為約在築基初期的普通女修。
步入黃沙集,一股混雜著塵土、牲畜、廉價靈酒和汗水的氣味撲麵而來。
鎮子不大,屋舍低矮,多為土石壘砌,街道上鋪著粗礪的砂石,被烈日曬得滾燙。
來往的多是皮膚黝黑粗糙的修士或凡人,衣著簡樸,神色間帶著常年生活在嚴苛環境下的堅韌與戒備。
偶爾能看到幾個氣息彪悍、攜帶兵刃的修士小隊匆匆走過,顯然是常年在沙漠中討生活的“沙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