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郡主驚得渾身一僵,幾乎是跳著轉過身,看清來人時,哭腔卡在喉嚨裏——竟是林依霜,手裏還拿著幾顆肉包。
“你、你去哪了?他們呢?”她聲音發顫,眼眶瞬間紅了,方才的驕橫全被恐慌衝散。
“蕭將軍淩晨帶隊探路,瑞王殿下去部署圍堵,留我守著你。”林依霜解釋道,又輕聲問,“先吃點東西,傷口還疼嗎?”
朝陽郡主盯著空**的四周,仍心有餘悸:“那你也該叫醒我!萬一……萬一有土匪來怎麽辦?”
她嘴裏控訴,卻沒有看向林依霜。
說實在的,她昨日還被林依霜說教,如今跟對方待在一起,隻覺得渾身不自在。
“這裏乃是安全之地,不會有土匪來。”林依霜語氣篤定。
朝陽郡主抿著唇,悶聲不說話。
林依霜把手中的肉包遞了過去,她卻沒什麽胃口,隻咬著牙出神。
這兩日吃的苦倒也罷了,可陸硯昭半分心疼都沒有,連麵都不曾露過。
想到這裏,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般滾落,她哽咽著問:“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傻?一直圍著他轉?是,我就是不甘心,也不服輸,這麽多年的付出,總得有回報吧?不然我這幾年算什麽?”
陸硯昭這次近乎“拋棄”的舉動,徹底將她壓抑心底的委屈捅了出來。她吸著鼻子,聲音發顫:“是不是我無論做什麽,他都不會喜歡我?”
“是。”林依霜的回答簡單幹脆。
這一個字,讓朝陽郡主再也繃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她的哭聲毫無遮掩,像是要把這幾年的委屈、不甘與執拗全倒出來,震得林間的雀鳥都撲棱棱飛遠了。淚水混著鼻涕往下淌,把往日驕矜的郡主模樣衝得一塌糊塗,隻剩滿心的茫然與酸痛。
林依霜靜靜站在一旁,既沒遞手帕,也沒再多說勸誡的話。
她看著朝陽郡主哭倒在草地上,直到哭聲漸漸弱下去,隻剩斷斷續續的抽噎,才重新遞過肉包,聲音軟了些:“哭完了就吃點,等下還要趕路。”
朝陽郡主吸著鼻子抬頭,眼眶腫得像核桃,一把抓過肉包狠狠咬了一大口,眼淚卻又掉了下來:“難吃死了……”話雖抱怨,手上動作卻沒停,很快就把一個肉包咽了下去。
“你的付出,有時不過是自我感動。”林依霜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卻戳中要害,“對他而言,還要分神照顧你、擔憂你的安全。他留我守著你,是怕你出事,但這份在意,從來不是你想要的那種。”
朝陽郡主動作一頓,嘴裏的肉餡瞬間沒了滋味:“我隻是想跟他……”
“想多些相處的機會?”林依霜接話道,“可剿匪本就是凶險之事,你貿然跟來,想過後果嗎?你或許想過,但你肯定有人會護著你,哪怕代價再大,隻因為你是郡主。”
朝陽郡主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不服氣:“我也不是非要他們保護……”可在林依霜清亮的目光下,終究還是慢慢閉了嘴。她咬著肉包,小聲嘀咕:“那我這兩年,到底算什麽?”
“算你對自己真心的交代。”林依霜蹲下身,與她平視,眼神裏帶著一絲溫和,“現在看清了,未必是壞事。”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錦衣衛的呼喊:“郡主!林小姐!瑞王殿下有令,即刻轉移!”
林依霜臉色微變,立刻拉起朝陽郡主:“走。”
朝陽郡主被拽著往前跑,胳膊上的傷口扯得生疼,可心裏那股堵了許久的悶氣,竟在方才的痛哭裏散了大半。
她回頭望了眼空**的營地,又看了看身前林依霜清瘦卻挺拔的背影,鼻尖一酸,突然低聲道:“剛才……謝了。”
林依霜腳步未停,隻淡淡應了聲:“先跑過這截山路再說。”
後方突然傳來廝殺聲,朝陽郡主嚇得腿都軟了,林依霜半拽半拉著才把她帶離險境。
剛繞到山腰,就見陸硯昭帶著錦衣衛疾馳而來,看到她們時,眉頭緊緊蹙起:“誰讓你們過來的?”
朝陽郡主正要開口辯解,林依霜已先一步說道:“方才有土匪往臣女與郡主藏身之處去,臣女隻好帶著郡主往安全地方逃。”
蕭京垣聽到聲音,快步跑了過來,語氣帶著訓斥:“我都說了讓你別來,隻會給人添亂!”
這話明著罵林依霜,實則連朝陽郡主也捎帶了進去。
旁人說她也就罷了,蕭京垣算什麽東西?朝陽郡主頓時炸了毛:“我們添什麽亂?你少在這裏胡言亂語!”
蕭京垣不想跟她糾纏,他此刻滿心想的都是從陸硯昭手裏搶功勞。
“隨便你們!”他甩下一句,又對陸硯昭道,“瑞王,一個是你帶來的,一個是跟著你來的,她們的安全你自己負責!”說完便轉身離開,去指揮自己的部下了。
陸硯昭自然明白蕭京垣的心思,這點軍功,他本就沒打算爭。“你們隨本王來。”
他帶著兩人往一處隱蔽的山洞走去,推她們進去時叮囑道:“躲進洞裏,沒有本王的命令不準出來。”又留下兩名錦衣衛守在洞口,轉身就要折返前寨。
“硯昭哥哥!”朝陽郡主突然開口,聲音帶著剛哭過的沙啞,“你……小心些。”
陸硯昭腳步一頓,卻沒回頭,隻擺了擺手,繼續朝前走。
朝陽郡主望著他的背影,眼圈又紅了,委屈地喃喃:“我這次真的沒有想糾纏他……”
山洞裏陰暗潮濕,朝陽郡主靠著石壁坐下,看向一旁的林依霜,聲音帶著哭腔:“硯昭哥哥,真的不會喜歡我,對不對?”
林依霜點頭:“嗯。”
朝陽郡主再次放聲大哭,這次林依霜立刻捂住了她的嘴,壓低聲音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出聲會把土匪引來。”
溫熱的眼淚很快浸透了林依霜的掌心,朝陽郡主心裏又酸又澀——她連哭一場,竟都成了奢侈。
林依霜靠在山洞壁上,透過兩名錦衣衛中間的縫隙,凝神望著前方的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有錦衣衛匆匆來通報:“蕭將軍攻下山寨了,山寨裏的人都已經……都已經降了!”他語氣帶著幾分慌亂,視線不敢與陸硯昭對視。
山洞裏的兩人皆是一怔。朝陽郡主猛地抬頭,眼裏還掛著淚珠:“降了?那硯昭哥哥呢?”
林依霜微微眯起眼,隻聽那錦衣衛繼續道:“是黑風嶺的軍師跟蕭將軍裏應外合,才這麽順利拿下的。”
軍師?是他嗎?林依霜心頭一動,剛要起身,錦衣衛又道:“王爺讓小姐與郡主在此等候,前頭場麵血腥,不適合女子觀看。”
她終究還是停下了腳步——若是自己一人,自然無所顧忌,可身邊還帶著朝陽郡主,不能冒失。朝陽郡主也滿臉抗拒,顯然不願去看那些血腥場麵。
清點俘虜又耗了兩天,等到離開黑風嶺時,已是第三天。朝陽郡主早就按捺不住,隻想趕緊找家客棧好好歇著,痛痛快快洗個澡。這四天的折騰,連她對陸硯昭那點執念,也磨得差不多了。
到了黑風嶺前方的縣城,縣令早已聽聞風聲,特地在城門口迎接。他麵帶諂媚地笑,上前拱手:“瑞王爺,蕭將軍,您二位來剿匪,怎麽不提前知會下官一聲?也好讓下官配合二位為民除害啊!”
蕭京垣爽朗一笑,拍著胸脯,語氣裏滿是自得:“不必勞煩縣令,區區小匪不足掛齒。本將軍率部強攻,不過半日就拿下了山寨,那匪首軍師見大勢已去,當場就降了!”他刻意拔高聲音,眼角餘光掃過陸硯昭,見對方神色淡然,心裏更是得意——這潑天的軍功,終究是落到他手裏了。
縣令連忙奉承:“蕭將軍真是神勇!下官已在客棧備了接風宴,還請王爺、將軍與兩位小姐移步。”
朝陽郡主早已沒了往日的興致,聞言隻扯了扯林依霜的衣袖,聲音裏滿是疲憊:“我隻想回房洗澡。”
林依霜點頭,剛要開口,陸硯昭已先一步說道:“接風宴不必了,先安排房間讓兩位小姐歇息。”
縣令也不勉強,立刻讓人帶著林依霜與朝陽郡主去客房。
林依霜沐浴更衣後,朝陽郡主讓人端著膳食來到她房間,語氣帶著點不自在的強硬:“本郡主不想一個人用膳,你陪陪我。”
林依霜剛擦完濕發,聞言順勢坐下,看著朝陽郡主把一碟糕點推到自己麵前——對方眼神裏沒了往日的針鋒相對,隻剩掩不住的疲憊。
“這糕點挺好吃的,是縣令特意備的,比黑風嶺那破肉包強多了。”朝陽郡主拿起一塊塞進嘴裏。
林依霜拈起一塊嚐了嚐,清甜的桂香在舌尖化開,確實比山中的幹糧爽口得多。
這時,朝陽郡主忽然問道:“本郡主跟來是為了陸硯昭,你呢?你來是為了什麽?”
林依霜拿起筷子夾菜的動作頓住了。
朝陽郡主見她不答,也不催促,自顧自吃著菜,隨口道:“本郡主在京城聽過你的事,你該不會是為了蕭京垣吧?你勸我放手,我也勸你擦亮眼睛——那男人,根本配不上你。”
林依霜勾唇一笑,語氣輕鬆:“蕭京垣欠了我不少銀子,我來看看他有沒有本事償還。”
這回答出乎朝陽郡主意料,她愣了一下:“他不是你夫君嗎?怎麽會……”話說到一半,她突然反應過來,“他用了你的嫁妝?”眼底瞬間湧滿鄙夷,“男人花女人的嫁妝,簡直不知羞恥!”
林依霜漫不經心地夾著菜,像是隨口提起:“郡主可還記得楚驚寒元帥?”
朝陽郡主沒想到她會提起楚驚寒,握著銀筷的手猛地一頓,眼底的鄙夷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落寞,連咀嚼的動作都慢了下來:“怎麽會不記得……我小時候在宮宴上見過楚元帥一次,她真是女中豪傑,還給過我一塊糖糕。後來……後來她就戰死在邊關了。”她垂下眼睫,聲音輕得像歎息,“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可皇兄不讓我深究。除了楚驚寒的事,其他時候他倒也事事順著我。”
林依霜抬眸看向她,看似無意地說道:“郡主可知,楚元帥身邊有個軍師叫秦飛白?黑風嶺的軍師,就是當年楚元帥麾下的參軍。”
朝陽郡主震驚地看著她:“你怎麽知道?”
“我方才無意間在被俘的人裏看到了他。”林依霜語氣平靜。
她又淡淡補充:“想來是楚元帥身死對他打擊太大,又怕遭奸人清算,才躲進黑風嶺避世。當年楚元帥戰死,軍中遭了清洗,舊部人人自危。秦飛白本就是白身出身,在朝中毫無根基背景,聽說後來還受了冷落,想來是走投無路才落草的。”
朝陽郡主猛地拍桌而起,語氣激動:“不行!楚元帥是忠臣,她的部下絕不能受這種待遇!等等,之前不是說黑風嶺的軍師跟蕭京垣裏應外合,才沒損傷就端了山寨嗎?這明明是大功!我得去跟蕭京垣好好提點一下!”
“你別急。”林依霜抬手按住她將要起身的胳膊,眼神沉了沉,“不妨先看看,蕭京垣到底會怎麽做。”
朝陽郡主被她按住,隻好又坐了回去,心裏卻越發不安:“本郡主還是覺得蕭京垣靠不住,他肯定不會承認是秦飛白‘裏應外合’,隻會說自己強攻拿下的山寨。要是秦飛白有個三長兩短,這功勞不就全成他一個人的了?”
林依霜頷首認同:“郡主說得有理。”
“你既然也覺得有理,還攔著我做什麽?”朝陽郡主急的聲調都高了些,想起自己當年崇拜的楚驚寒那般驚才絕豔,最終卻落得忠良蒙冤的下場,心裏堵得發慌,“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的舊部再受委屈!”
林依霜看著她急切的模樣,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語氣堅定起來:“也罷,郡主想去,臣女陪您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