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別人家吃席,好歹還隨一毛錢的禮呢,這幫兔崽子,一分錢不掏,純吃!這跟明搶有什麽區別?
鄭老摳心裏正滴血,王敢那不陰不陽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而且是扯著嗓子喊的,唯恐半個村子聽不見。
“我說鄭叔,您家不會真沒準備晚飯吧?這可就忒不地道了!大夥兒天不亮就過來幫忙,連口水都沒顧上喝,累得跟三孫子似的,您就忍心讓大夥兒餓著肚子回去?”
這話一出,院子裏幾十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釘在了鄭老摳身上。
那些幫工的漢子們,臉上汗還掛著,眼神裏的熱乎勁兒瞬間就涼了半截。
“我……”鄭老摳一張老臉憋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能說啥?說我就是沒打算管飯?那他明天就得被全村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村長陳大才的眉頭皺了起來,跟王永山對視一眼,沉聲開口了。
“老摳,辦白事請幫忙的鄉親吃飯,這是咱莊頭營村多少年的規矩了。”
“誰家有事,大夥兒都搭把手,事主家再窮,一頓飯是萬萬不能少的。你……不會是事出突然,給忙忘了吧?”
陳大才這話,聽著是給鄭老摳台階下,可話裏的分量,千斤重。
前一句是警告,規矩不能破。後一句是提醒,你可以說忘了,但飯,必須管!
鄭老摳渾身一顫,整個人都快蔫了。
規矩……他這輩子最喜歡的就是跟人講規矩,靠著鑽規矩的空子,用一毛錢吃了不知道多少頓席。
現在,這規矩的刀,終於落到自己脖子上了。
他怨毒地剜了王敢一眼。
都是這個小王八蛋!要不是他,自己還能再拖一會兒,拖到天黑透了,人走光了,這頓飯不就省下了嗎?
可現在,當著村長書記和幾十號人的麵,他被架在了火上。
鄭老摳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劇痛讓他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瞧……瞧村長說的,哪能呢。老爺子走得急,我這一著急上火,給……給忘了。我這就讓我老婆子去張羅,這就張羅!”
“忘了沒事,現在想起來就行。”
王敢嘿嘿一笑,跟個趕著投胎的催命鬼似的,又往前湊了一步。
“對了鄭叔,席麵兒可別太寒磣了啊。這幫兄弟夥食好,吃不飽,萬一半夜跑來砸你家玻璃,我可攔不住。”
“嗚……”鄭老摳再也繃不住了,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泣,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臉上的褶子就滾了下來。
也不知道是心疼他爹,還是心疼他那還沒掏出來的錢。
楊振懷見他精神狀態不對,還好心地勸了一句:“老鄭,你看你這狀態,哪還能張羅席麵。”
“你家就你們兩口子,四五桌菜,天亮也做不完。要不,幹脆花兩個錢,請二敢給包了得了。他是專業大廚,手腳麻利,保管給你辦得體體麵麵。”
“不用!”鄭老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尖叫一聲,從地上彈了起來。
再讓王敢這小子摻和進來,自己這點家底今天就得被他掏空了!
“不……不用他受累!我們自己……能行!”
楊振懷一臉“你這人真是不知好歹”的表情,搖了搖頭,又補了一刀。
“那你們可得抓緊了,大夥兒肚子都叫喚了。”
“對了,明早抬棺上山,按規矩,下山的時候每人還得揣兩個白麵饅頭墊肚子,這個也得讓你老伴兒連夜烙出來,可別忘了。”
白麵饅頭!又是一筆錢!鄭老摳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他沒敢再搭腔,生怕這幫催命鬼再想出什麽新規矩來,一把拉住旁邊同樣呆若木雞的老伴,魂不守舍地鑽進了屋裏。
村長陳大才和王永山一走,院子裏看熱鬧的人也散了大半,隻剩下些真正幫忙幹活的漢子,三三兩兩地蹲在牆角抽煙,等著開飯。
楊振懷湊到王敢身邊,壓低了聲音,眼睛裏卻亮得嚇人。
“你小子,心眼兒可真夠黑的。”
王敢一臉茫然地眨眨眼,“大爺,您說啥呢?咱幫他家幹活,他管飯,這不是天經地義?”
“呸!”楊振懷沒好氣地在他胳膊上拍了一記,“少跟我揣著明白裝糊塗!你當大爺我是老糊塗了?”
他朝鄭老摳緊閉的屋門努了努嘴,聲音壓得更低了。
“先拿話頭擠兌,再讓村長拿規矩壓,最後我再補上那致命一刀……你這環環相扣的,是早就盤算好的吧?”
被識破了,王敢也不裝了,嘿嘿一笑。
“楊大爺,這哪能叫心黑?我這叫替天行道。”
他頓了頓,朝院子外頭黑漆漆的村道看了一眼,慢悠悠地說道:“我要是真黑,這會兒就不用跟您在這兒聊天了。”
“哦?”楊振懷來了興趣。
王敢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我直接站到村口那大喇叭底下,扯著嗓子喊一嗓子:‘鄭老摳家辦白事,他爹沒了,請全村吃大席!隨過一毛錢禮的鄉親們,都過來吃席,不吃不是莊頭營人!’”
楊振懷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他順著王敢的目光望向村裏的小路,腦子裏“嗡”的一聲,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副恐怖的場景:
全村上百戶人家,男女老少,一手拿著碗,一手拿著筷,跟鬼子進村似的,潮水一樣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把鄭家這小小的院子擠得水泄不通……
那場麵……楊振懷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乖乖……你小子是真給他留了條活路啊。”楊振懷咂了咂嘴,感慨道,“真要那樣,今天這院裏就不是哭喪了,是得再添一具,直接跟他爹作伴去了。”
他想起自家兒子結婚時,鄭老摳揣著個紅紙包過來,裏麵就一張嶄新的一毛錢,可他一個人愣是幹掉了一整個豬肘子,走的時候嘴上還掛著油。
這麽一想,心裏那點不忍,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活該!王敢笑了笑,沒接話。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那間亮著昏黃燈光的廚房。
廚房裏,光線昏暗,一股餿飯混合著潮氣的味道,嗆得人腦仁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