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感覺,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他肝兒疼。

太陽偏西的時候,楊振懷領著鄭東明和幾個小夥子回來了,人人滿頭大汗,滿身泥土。

“坑打好了,選的‘臥牛’穴,向陽背風,是塊好地。”楊振懷把鐵鍬往牆角一靠,發出“哐當”一聲響。

他走到堂屋門口,也不進去,直接對鄭老摳和王敢說道。

“時辰算過了,明天早上八點十八分,準時起靈發喪。時辰不能誤,誤了對活人不好。”

鄭老摳連忙點頭:“行,都聽楊爺的。”

“那就說說抬棺的事。”楊振懷臉色一肅,伸出八根手指,“按老規矩,八仙抬棺,得八個屬相不衝、身強力壯的壯年。這事不能含糊,老爺子走得才能安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鄭老摳那張瞬間繃緊的臉,繼續道。

“抬棺是辛苦活,也是積德活,但晦氣重。所以每個人,得給兩塊錢的‘喜錢’,去去晦氣。”

“八個人,十六塊,這錢你得提前備好,明天早上起靈前,當著大家夥兒的麵發下去。”

十六塊!這三個字像三把燒紅的刀子,捅進了鄭老摳的心窩子。

他臉上的肉眼看著就哆嗦起來了,聲音都變了調:“十……十六塊?楊爺,這……這也太多了!哪用得了八個人?我爹又不胖,我看四個人就夠了!四個人,八塊錢,不也挺好嘛!”

話音剛落,整個院子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鄭老摳,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不可思議。

給親爹抬棺,還想省一半人?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你……你說什麽?”楊振懷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掏了掏耳朵,往前逼近一步,死死盯著鄭老摳,“你再給老子說一遍!”

“我說,四個人就夠了……”鄭老摳被他盯得發毛,但一想到那白花花的十六塊錢,還是梗著脖子嘟囔了一句。

“我操你姥姥!”楊振懷徹底炸了,他猛地一腳踹在旁邊的木凳上,凳子“哢嚓”一聲四分五裂。

“鄭老摳!你他娘的還是不是個人!”

他指著鄭老摳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那是你親爹!你親爹!老人家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死了你連個囫圇個兒的棺材都舍不得給,現在連抬棺的人都要減一半?”

“八仙抬棺,那是對死者最大的敬重!你找四個人,那是抬豬呢!你讓你爹死了都讓人戳脊梁骨嗎?你就不怕他半夜從墳裏爬出來,掐死你這個不孝的畜生!”

楊振懷的怒吼如同一記重錘,砸在院中每個人的心上。

那口還沒來得及喘勻的氣,就這麽死死地卡在了鄭老摳的喉嚨裏。他那張因缺氧而漲紅的臉,此刻青白交加,像是開了個染坊。

完了。他知道,自己把事辦砸了。

他一輩子都在算計別人,算計一分一毛的得失,卻忘了,有些東西是不能用錢來算的。比如,一個當兒子的臉麵,一個死了的爹的尊嚴。

在幾十道鄙夷、憤怒、看好戲的目光中,鄭老摳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敗了。

“楊爺……說的是,是我……是我糊塗了……”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八個,就八個!十六塊錢,我出!”

王敢一直沒說話,直到此刻,才慢悠悠地走上前,拍了拍楊振懷的肩膀,像是在勸解一個發怒的長輩。

“楊爺,您消消氣,鄭叔也是悲傷過度,一時沒轉過彎來。”

他語氣平和,臉上還帶著幾分體諒。

“不過您說的對,規矩不能破。這樣吧鄭叔,為了讓明早抬棺的兄弟們心裏踏實,也免得您到時候一忙又忘了,這喜錢,要不……現在就發了吧?”

【現在就發?】鄭老摳的眼皮猛地一跳,死死盯住王敢那張看似人畜無害的臉。

這小王八蛋,是在防賊呢!他心裏恨得滴血,可臉上卻不敢表露分毫。他知道,自己現在隻要敢說一個“不”字,楊振懷能當場把他活撕了。

“好……好……”鄭老摳顫抖著手,從內襯的口袋裏摸了半天,掏出一個用手絹層層包裹的錢卷。

他一層層解開,像是剝自己的皮。

那嶄新的、帶著油墨香的大團結,在他手裏仿佛有千斤重。

他點了八張出來,遞給楊振懷,眼神裏滿是割肉般的痛楚。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

“都讓讓,讓讓!”村長陳大才和支部書記王永山,一人腋下夾著個本子,麵色嚴肅地走了進來。

這是村幹部來吊唁了。鄭老摳精神一振,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根稻草,連忙迎了上去。

陳大才和王永山按著流程,先是對著靈棚鞠了三個躬,又走到鄭老摳麵前,說了幾句節哀順變的話。

隨後,陳大才從兜裏掏出五塊錢,王永山也掏出三塊錢,一起放到了記賬的鄭東風麵前的禮金簿上。

“老摳,村委會的一點心意。”

“這是支部的一點心意。”

鄭東風提筆記下。看著那本空了半天的禮金簿上終於添上了兩個名字,和那嶄新的八塊錢,鄭老摳心裏那股滴血的疼,總算緩和了一絲。

他仿佛又找回了一點主場的感覺,腰杆都挺直了幾分。

【看見沒?還是有明事理的人。等席開了,就請村長和書記坐上席!】

他心裏正盤算著,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卻像一盆冰水,從他頭頂澆了下來。

“鄭叔。”王敢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邊,指了指天邊那抹殘陽。

“天快黑了,你看……這院裏院外,幫了一整天的這三十七個兄弟,肚子可都餓了。這晚飯,是不是該張羅了?”

我的老天爺!鄭老摳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人掄了一記悶棍。

三十七個大小夥子,個個都是幹活的壯勞力,飯量跟驢似的。再加上楊振懷、村長書記他們……這他娘的不得擺上四五桌?

四五桌席麵,就算全素菜也得不少錢,要是再添點葷腥……

這哪是吃飯,這分明是吃他的肉,喝他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