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秋紅從裏間辦公室走出來,手裏拿著個暖水瓶,看到王敢,臉上滿是詫異。“你怎麽跑這兒來了?不上班時間,不許進來瞎晃悠!”

她嘴上訓斥著,眼神裏卻透著關心,快步走到王敢麵前,壓低聲音:“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還是為了劉學義家那破雞的事兒?”

王敢搖了搖頭,沒理會她,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直接看向那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同誌,請問陳主任在哪間辦公室?”

“我就是。”

陳建新放下了報紙,扶了扶眼鏡,有些不耐煩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樸素的半大孩子。

“陳主任,”王敢大步走到他辦公桌前,開門見山,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我來問問,供銷社斜對麵那個大院子,是不是要賣?”

一句話,讓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一下集中到了王敢身上。

楊秋紅更是如遭雷擊,腦子“嗡”的一聲,一把抓住王敢的胳膊,幾乎是尖叫出聲:“你說什麽?!你瘋了?!”

她猛地把王敢往外拽,一邊拽一邊回頭對陳建新連聲道歉。

“陳主任,對不起,對不起!這是我弟弟,不懂事,跑這兒來瞎胡鬧的!我這就帶他走!”

【完了完了!這小子肯定是聽我昨天說了兩句,就動了歪心思!他哪來的錢?這要是讓爸媽知道了,還不得扒了我的皮!】

楊秋紅急得臉都白了,手上用的力氣更大了。

然而,王敢卻像一棵紮根在地上的老鬆樹,紋絲不動。

他反手抓住楊秋紅的手腕,輕輕一撥,就掙脫了鉗製。

“二姐,我沒胡鬧。”

王敢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甚至沒有回頭看楊秋紅一眼,目光始終鎖定在陳建新臉上。

他拍了拍腰間那個鼓鼓囊囊的軍綠色挎包,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我帶錢來的。”

陳建新的眉毛猛地一挑。

他那雙隔著鏡片、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裏,瞬間迸發出一道精光。

那個院子,就是他心頭的一根刺!

產權理順了,可“晦氣”的名聲在外,掛了一個多月,問的人不少,真心想買的一個沒有。眼看就要砸在手裏,成了他履曆上的一個笑話。

現在,竟然有人主動送上門,還說……帶了錢?

“咳!”陳建新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不耐煩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春天般的和煦。“小同誌,你……是真心想買?”

“當然。”王敢點頭。

“敢子!你別在這兒添亂了!”

楊秋紅快要氣瘋了,她衝到兩人中間,試圖把王敢擋在身後,急切地對陳建新解釋。

“主任,您別聽他的!他就是個孩子,剛從村裏出來,不知道天高地厚,哪有錢買那麽大的院子!他就是……”

“二姐。”王敢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直接打斷了她的話,“這事,我心裏有數。”

“你有數個屁!”

楊秋紅徹底炸了,也顧不上是在領導麵前,指著王敢的鼻子就罵。

“你兜裏有幾塊錢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偷家裏的錢了?王敢我告訴你,你要是敢亂來,我今天就打斷你的腿!”

“秋紅同誌!”

陳建新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他皺著眉頭,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悅,“怎麽跟弟弟說話呢?這位小同誌是來辦正事的,你在這兒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他轉向王敢,臉上的笑容又熱情了三分,甚至帶著一絲討好。

“小同誌,別理她,來來來,坐下說,坐下說!”

說著,他指了指楊秋紅,語氣變得理所當然:“秋紅,愣著幹什麽?沒看到有客……有同誌來辦事嗎?趕緊去倒杯水來!”

楊秋紅徹底愣住了。

她看著前一秒還官氣十足的主任,此刻對著自己弟弟那副熱情得近乎諂媚的模樣,感覺整個世界都魔幻了。

自己,被無視了?還被當成倒水的了?

就因為這小子拍了拍他那個破挎包?

在辦公室其他人玩味的目光中,楊秋紅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終還是咬著牙,恨恨地瞪了王敢一眼,轉身拿起暖水瓶和茶杯,走出了辦公室。

她一走,辦公室的氣氛立刻變得熱烈起來。

“小同誌,貴姓啊?”陳建新親自給王敢拉開椅子。

“免貴姓王,王敢。”

“王敢同誌,”陳建新搓著手,直接切入主題,聲音壓低了幾分,像是怕門外的楊秋紅聽見。

“不瞞你說,那院子……情況你也知道。我呢,也想趕緊給它找個好人家。這樣,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我給你個實底。”

他伸出兩根手指,然後又伸出六根。

“兩千六!這是底價,一分錢不能再少了!你要是真心要,我親自帶你去市裏,所有手續一路綠燈,我保證,下個禮拜三之前,紅本本就到你手上!”

王敢的心髒猛地一跳,但臉上卻穩如泰山。

他端起桌上不知是誰的茶缸,喝了一口涼透了的白開水,才慢悠悠地開口。

“行,兩千六就兩千六。”

“好!痛快!”

陳建新激動得一拍大腿,生怕他反悔似的,立刻追問,“那……你的戶口本、身份證明都帶了嗎?要是帶了,咱們現在就走!去市裏房管所把登記給做了!”

王敢拉開挎包的拉鏈,從裏麵掏出戶口本和自己的身份證明,往桌上一放。

“都在這兒。”

陳建新看著桌上的證件,眼睛都直了,像是餓狼看到了肥肉。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抓起桌上的證件和自己的公文包,猛地站起身,“走!咱們現在就走!宜早不宜遲!”

“吱呀——”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楊秋紅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走了進來,看到已經站起身、一副要出遠門架勢的兩個人,當場石化。

她手裏的搪瓷缸子晃了晃,滾燙的茶水灑出來,燙得她手一哆嗦。

“你……你們這是要去哪?”

王敢從她身邊走過,順手接過了那杯水,笑嘻嘻地遞到陳建新麵前。

“陳叔,喝口水潤潤嗓子,路上還得辛苦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