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才的眼皮跳了跳,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用《興安日報》包裹得方方正正的紙包,往前一推。

“你要的錢。”他的聲音沙啞幹澀。

王敢走過去,拿起紙包,掂了掂分量。

他沒有立刻揣進懷裏,而是當著陳大才的麵,慢條斯理地撕開報紙。

四捆紮得結結實實的“大團結”,整整齊齊地躺在報紙上。

陳大才的心髒隨著那“刺啦”的撕紙聲狠狠一抽。

他預想過很多種可能。王敢或許會激動,或許會緊張,或許會匆匆收錢然後落荒而逃。

但他沒想到,王敢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嫌棄。

“陳叔,怎麽都是十塊的?”王敢皺了皺眉,“這麽厚一遝,不好帶啊。”

【操!】

陳大才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攥著桌沿的手,青筋暴起。

這小子……這是在羞辱他!

王敢仿佛沒看到他鐵青的臉色,拿起一捆錢,解開捆錢的紙條,將嶄新的鈔票在手裏“嘩啦啦”地過了一遍。

然後,他當著陳大才的麵,一張一張地點了起來。

“一、二、三、四……”

點鈔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裏,像是一記記耳光,扇在陳大才的臉上。

他感覺自己的血壓在飆升,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小子是魔鬼嗎?!】

王敢點完一捆,又拿起一捆,動作不緊不慢,神情專注得像個銀行櫃員。

足足五分鍾後,他才把最後一遝錢點完,重新捆好。

“數額沒錯,四千整。”王敢把錢塞進挎包,然後抬頭,看著已經快要氣炸的陳大才,臉上露出一絲理所當然的微笑。

“陳叔,謝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認真:“您放心,這錢算我借的。借債還錢,天經地義。等我將來掙了錢,連本帶利還給您。”

轟!

陳大才的腦子嗡的一聲。

借?

他還?

這小子不應該是拿著把柄,拿錢消災,從此兩清嗎?

他竟然說這是借!

這意味著,那張寫著紅磚數目的紙條,那個該死的把柄,他根本沒打算銷毀!

這筆“借款”,成了一根更長的繩索,隨時都能再套到他陳大才的脖子上!

看著王敢那張年輕卻平靜得可怕的臉,陳大才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發自骨髓的寒意。

這不是個愣頭青。

這是條毒蛇!一條潛伏在草叢裏,隨時準備給他致命一擊的毒蛇!

“好……好……”陳大才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他感覺自己多說一個字,都會當場昏過去。

王敢笑了笑,拉開挎包,讓陳大才看了一眼那張他親手寫的四千塊借條。

“陳叔,借條我收好了。您慢忙,我先走了。”

說完,他轉身,拉開門,幹脆利落地離去。

辦公室裏,陳大才頹然地靠在椅子上,渾身冷汗,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三輪車在鎮子的主幹道上飛馳。

王敢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極致的興奮!

四千塊!

在這個人均月工資幾十塊的年代,這是一筆足以改變命運的巨款!

他沒有回家,而是猛地一拐,車頭衝著派出所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子停在供銷社斜對麵。

王敢跳下車,目光如炬,死死鎖定在那個盤踞在十字路口的青磚大院。

高大的院牆,緊閉的朱漆大門,門口那對威嚴的石獅子。

他繞著院子走了一圈,找到一處相對低矮的牆角。

左右看了看,四下無人。

王敢退後幾步,一個助跑,雙手在粗糙的牆麵上一撐,雙腿發力,整個人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翻上了牆頭。

院子裏的景象,瞬間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楊秋紅說的沒錯,裏麵亂七八糟的隔斷全都被拆了,露出一個巨大到誇張的空場,地麵鋪著青石板,長滿了雜草。五間青磚大瓦房氣派地矗立在院子北側,屋頂的瓦片在陽光下泛著青光。

整個院子,方方正正,怕是比三個籃球場加起來都大!

【兩千六!】

王敢的腦海裏隻剩下這個數字。

用兩千六百塊,買下這個後世價值千萬的商業金角!

這不是撿漏!

這是搶!是明搶啊!

他從牆頭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心髒因為狂喜而劇烈地跳動著。

【陳主任……街道辦……】

王敢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眼神裏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等老子把紅本本拿到手,先搭十個鹵肉鍋!】

他跨上三輪車,用力一蹬,鏈條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一次,他的目標明確無比——鎮街道辦事處!

路上,王敢蹬著三輪車,感覺整個人都快要飄起來了。

挎包裏沉甸甸的四千塊,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隔著布料燙著他的皮膚。

心髒在胸腔裏狂野地衝撞,不是一下一下,而是一整片都在震顫,震得他呼吸都有些發緊。

上輩子活到三十多,除了領過零八年城中村改造的兩套拆遷房,他名下連一寸自己的土地都沒有。

那是被時代推著走,是人家塞到他手裏的,他沒得選。

可現在不一樣!

這是他王敢,憑著自己的腦子和膽量,主動出擊,要去搏一個潑天富貴!

用兩千六,撬動後世價值千萬的商業金角!

這念頭一起,他隻覺得一股熱流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爽得他差點在三輪車上吼出來。

“嗬……”

王敢咧著嘴,無聲地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牙。路邊一個認識他的街坊看見了,還以為這小子撿了錢,納悶地多看了兩眼。

他哪裏知道,王敢不是撿了錢,他是要去印錢!

街道辦事處的大門敞開著,一股陳年紙張和灰塵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

辦公室裏,幾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幹部正優哉遊哉地看著報紙,或者端著搪瓷缸子,吹著茶葉末子閑聊。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屬於這個時代獨有的、慢悠悠的鬆弛感。

王敢背著軍綠色的挎包,徑直走了進去。

“哎,你找誰?”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人抬了抬眼皮,懶洋洋地問。

“我找你們陳主任。”

“敢子?”一個清脆又帶著驚訝的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