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秋踩著晚霞走。

回到村,已經薄暮沉沉。

平順棉紡廠離家4公裏,快步走也得半個多鍾頭。

村裏多數人家亮起煤油燈,燈芯也是舊棉線搓的。

丁點大的火苗燃起微光,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

實在更窮的,連煤油都用不起。

借著灶台的火光照明,或者在月光下摸黑做事。

“咦,怎麽有光?”

江晚秋看到自家屋裏有光,煙囪冒起濃煙。

她怔了一下,慌張地往家裏跑去。

兩個孩子在家呢!

難道失火了??

離得近些,江晚秋聽到了兩個奶團子的熟悉笑聲。

她大鬆一口氣,腳步不敢放緩,臉上的緊張被疑惑所取代。

“鯉魚真好看,好多種顏色吖!”

“是啊,爸爸說這是因為水域不同而有變異,但都屬於淡水魚類。”

柚柚和樂樂圍著水缸邊,奶聲奶氣地議論著。

江晚秋俯下身子,抱住兩個娃,有些不可思議地問:

“這些魚哪來的?”

兩個小家夥同時指向廚房,異口同聲道:

“粑粑/爸爸釣的!”

釣魚?

二十多條?

江晚秋打心底不信,頓時警惕起來,俏臉閃過幾分驚恐。

如果去菜市場買的話,起碼要三十多塊!

幾乎是棉紡廠工人半個月的工資!

怎麽可能???

不行!

得趕緊離婚!

別讓林峰將孩子拖進泥潭!!

江晚秋快步走進廚房,看到林峰在利落地殺魚,不由看呆了。

他...還有這麽好的手藝?

木棍敲暈,刮鱗、開肚、取出內髒...

一整套刀法行雲流水,五分鍾搞定!

五斤重的大鯉魚和兩斤多黑魚切得片片分明,賞心悅目!

上輩子,林峰進縣城打拚,幹的就是髒活累活。

打雜、端盤、跑腿、銷售...什麽行業能掙錢就做什麽,從底層做起!

也正因如此,才締造出一條商業傳奇之路!

切魚的工夫。

灶台的柴火已經旺了起來,鐵鍋燒得發紅。

家裏沒油不打緊,就用魚先煎出油!

“滋滋!”

魚塊下鍋。

油脂直冒。

他順手從灶邊捏好幾瓣蒜,切好薑絲,丟進鍋裏爆香。

薑蒜混著魚香,順著煙囪飄出廚房。

香味撲鼻,江晚秋情不自禁地走近。

林峰剛好轉身,手肘往後頂了一下,竟傳來意外的柔軟觸感。

“哎喲!”

江晚秋捂著良心,吃痛地蹙著眉頭,看向林峰的目光帶著厭惡和怨氣。

“你故意的是嗎?”

林峰再次看到自己老婆,那張憔悴麵容略帶暗黃,心裏既興奮又難過。

江晚秋天生麗質,皮膚白嫩,身材更是絕佳!

可跟了他後,沒享受過一天好日子!

愧疚湧上心頭,林峰結結巴巴,沒過腦子回了句:

“痛嗎,要不我幫你揉揉?”

江晚秋美目瞪直,咬牙出聲:

“不用你管!”

有了離婚念頭後,她是一點都不想挨到這個臭男人!

更別說肢體接觸了!

都什麽時候了,還是這種混不吝的性子!

離!

這個婚必須離!!!

但林峰意識到說錯話後,連忙打了一下自己嘴,緊張地湊過來:

“是我犯糊塗,說錯話了。你沒事吧,要不你打我兩下,舒舒心?”

江晚秋嘴巴微張,像是重新認識眼前這人。

他...素來大男子主義!

居然還有認錯道歉的時候?

灶台火光在燒。

兩人靠得很近。

四目相對下,她顯然看到林峰的眸中多了很多陌生的東西。

愛惜、心疼、不舍、溫柔,以及她從未見過愧疚!

這個男人...難道真變了?

不可能!

江晚秋隻是猶豫了一下,就很快清醒過來。

狗改不了吃屎,林峰肯定在憋著什麽壞呢!

廚房香味引來了院子裏的兩個小家夥,屁顛屁顛地跑了進來,眼巴巴地看著:

“哇哦~粑粑!你和媽媽在玩誰先眨眼嗎?”

“爸爸,我也想玩!”

江晚秋回過神,不滿地瞪了眼林峰,帶著兩個孩子主動離遠。

“對,你們別靠太近,不然油濺到身上很痛的!”

林峰柔聲道:

“稍微等一會就能吃了,別急哈!”

“嗯嗯!”

柚柚和樂樂坐在門口,鼻尖使勁嗅著,不斷咽著口水。

家裏沒料酒,就用路上采的薄荷去腥。

林峰在陶罐中挖出一小撮粗鹽加進去,燉魚得放足味。

“你們看,這是什麽?”

他想起什麽,雙手抓起鍋邊的十枚鵪鶉蛋,轉身對著兩個奶團子笑道。

“哇!有蛋!”

“爸爸,這是什麽蛋,怎麽那麽小隻?”

林峰解釋:

“這可是野生鵪鶉蛋,很有營養的!”

說完,他拿來缺口小碗,將蛋磕破後攪散。

等魚燉的差不多後,汩汩冒泡的湯汁已經非常濃稠。

蛋液沿著鍋邊淋進去,當即撒成漂亮的蛋花,裹在每一塊魚片上。

“哇!漂亮蛋!”

“粑粑好厲害!”

兩個孩子眸子亮晶晶的。

江晚秋有些難以置信。

除了魚,他還能搞來蛋?

印象中,他也沒進過幾次廚房啊...

家裏沒調料,都能把菜做得有模有樣!

這個男人,到底想幹什麽?

他以前都不會用正眼看孩子,更別說露出溫柔一麵了!

該不會...不會盯上了兩個孩子吧?

江晚秋心中大緊,俏臉浮上怒色。

早上砍柳枝時,林峰還在魚塘邊掐了幾把野藿香的嫩葉子。

洗幹淨後切碎,撒進鍋裏激發出一股清香。

他端來粗瓷大碗,盛起魚塊、蛋花以及鮮美濃稠的湯汁。

“走!開飯嘍!”

柚柚和樂樂搓著小手,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林峰夾起一大塊黑魚腹肉,吹涼後率先放進江晚秋的碗裏。

“小心燙,慢慢吃。”

江晚秋眼神發木,盯著熱氣騰騰的魚片,隻覺得恍恍惚惚。

好不真實!

難不成是自己餓昏了頭在做夢?

還沒到過年呢,吃上肉了?

以往家裏但凡有點錢,全被林峰撈去吃喝賭樂。

她連湊近聞一下肉腥的資格都沒有,兩個孩子更是餓得發慌,都難混上一口吃的。

他就不可能會變好!!!

眼看著林峰還在耐心地幫忙吹涼菜,滿是溫柔地送到柚柚嘴邊。

江晚秋手疾眼快,一巴掌拍掉那雙筷子,警惕地抱住兩個孩子。

“別吃!菜裏肯定有毒!”

樂樂和柚柚嚇得不知所措,緊緊抱住江晚秋的胳膊。

江晚秋怒瞪著林峰,聲音嘶啞:

“打我罵我可以,別打孩子主意!!!”

“你要是敢賣孩子,我跟你拚命!!!”

林峰身子僵硬,望著那雙灰心喪氣的眸子,心底滿是後悔!

一個男人得多壞,才讓老婆孩子提防成這樣啊???

他麵色沉重,欲言又止:

“晚秋,其實我....”

忽然,院門傳來轟轟轟的砸響。

幾個凶神惡煞的聲音劃破夜色,響徹屋頭。

“快開門!!!”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林峰,你給我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