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從旁聽到陸福財的話,眼睛頓時就眯了起來。
這台北京牌彩電,場輸出電路的引腳上,的確有虛焊。
這故障會不定時的影響畫麵呈現。
看陸福財仍想扯皮,他當即就笑著說道:
“陸廠長,你說的這處小毛病,補一下焊就能好。
我剛才已經處理過了,這總共才收你二百塊,你不虧的!”
江澈的語氣太過篤定,聽的陸福財心頭一緊。
但他不信邪,梗著脖子繼續去看電視。
新聞聯播的主持人換了一個,這時開始播國際新聞了。
畫麵穩穩當當。
接著是天氣預報,雲圖色彩飽滿,顏色分明。
五分鍾過去。
十分鍾過去。
節目換了一個又一個。
陸福財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疑惑變成難堪,最後徹底漲成了豬肝色。
他終於坐不住了。
一把扯下電源線,抱起那台彩電就要往外走:
“二百塊不是小數。
我得回去自己再研究研究,錢等沒問題了再說吧……”
然而,陸福財話音未落,門口就傳來了一聲咳嗽。
穿著橄欖綠製服的民警老張,此時端著茶缸子走了進來。
他慢悠悠往門口一站,正好擋住去路。
陸福財的臉色一變。
張輝把茶缸放在桌上,不緊不慢地開口說:
“剛才忙著在隔壁找茶葉,沒顧上過來。
但你們說的話,我在那邊也聽得一清二楚。
我可是聽你親口答應,說電視修好了就給兩百塊的!
那現在,陸廠長這又是演的哪一出?”
陸福財抱著彩電,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額頭上開始冒汗:
“老張,瞧你這話說的!
我就是想回去再試試,沒別的意思……”
張輝盯著陸福財心虛的神色,忽而往前走了一步。
“矛盾鬧到了派出所,就得當場有個說法,沒有拖過夜的道理。
我是秉公執法,不偏著任何一方。
要是江師傅真修壞了你家電視,我得要他賠償你。
可現在這東西已經修好了,你是不是也該把這修理費結了再走呢?”
張輝說到這裏,意味深長的拍了拍陸福財的肩膀:
“陸廠長,你們生意人應該最看重誠信。
要是今天這事兒傳出去,你們五金廠的名聲還要不要?
那些客戶如果知道,你連二百塊的維修費都拖欠。
那……誰還敢跟你做生意啊?”
張輝話裏的語重心長,就像一根刺直戳在陸福財的痛處。
他僵了好幾秒,最後恨恨地把彩電往桌上一放。
從口袋裏掏出一遝錢,數了又數,湊夠兩百塊,往桌上一拍。
江澈見狀,笑眯眯的走過去拿過錢。
五十塊的、十塊的、還有五塊的錢,厚厚一遝。
他把這疊錢往江興懷手裏一塞:“爺爺,工錢你收著!”
老頭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鈔票,又抬頭看了看江澈。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江興懷修了一輩子東西,幾毛幾塊地掙。
這兩百塊錢,他得幹多少活兒?
江澈看著老頭恍惚的神情,心裏泛起了一絲酸澀。
上輩子他爺爺倒下的時候,他不在跟前。
後來聽人說,爺爺那段時間接了好多活兒。
隻為攢錢打點,給他這個有汙點的孫子,找一個靠譜的工作。
過往的種種遺憾,在這一世終於有了彌補的機會。
江澈眼中閃過了一抹慶幸。
但他很快掩飾了過去,扶住江興懷的胳膊,開口說:
“爺爺,咱們回家。
我下班時買了不少菜,該回去吃飯了!”
江興懷把錢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的口袋,這才點了點頭。
但他二人才剛走到門口,身後就又傳來了張輝的聲音:
“小江同誌,留一步!”
江澈有些意外的扭過頭。
張輝抄著手走過來。
老民警的眼中不見了麵對陸福財時的銳利,反而帶了幾分賞識。
“小江,昨天孫強春那事兒,我就覺得你眼力不一般。
剛才看你修電視,這手下的活兒也幹淨利落。
瞧你爺爺驚訝的模樣,你這本事應該藏得夠深啊!
小小年紀,基本功紮實,懂藏拙,還頗有見識。
難怪了陸福財這種老江湖,會栽在你手上!”
江澈沒想到,張輝的眼光如此毒辣。
一個外行,居然能從周圍人不起眼的反應中,一眼就看出門道。
不過他在街頭摸爬滾打幾十年,最不怕的就是跟人打交道。
聞言,江澈很坦然的笑了笑:“張同誌過獎了!
就是偶爾看過幾本書,學了些修東西的偏門技巧。”
張輝畢竟不懂維修,心裏又揣著事兒。
他看江澈回答的從容,也就沒再追問。
隻是話鋒一轉:“咱鎮上的派出所,最近收進來一個國外的玩意兒。
東西壞的徹底,也找你們供銷社的維修班給看過。
但你也知道,老師傅們一般都不願意碰進口貨,全推說修不了。
小江,你見識廣,也懂維修,能不能幫忙掌掌眼呢?”
江澈此時肚子已經餓的咕咕叫了。
但見張輝神色間帶著幾分期待,他隻好點了點頭。
老民警看他答應,忙不迭就引著他們爺孫倆往屋裏走。
派出所的平房空間不大,三人很快就拐進了另一間辦公室。
屋裏擺著一張辦公桌和幾把木椅,靠牆還放著個鐵皮櫃。
張輝從櫃子裏,取出一個用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江澈湊近看。
就見袋子裏麵,裝的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方塊。
這東西比煙盒大不了多少。
外殼是啞光的黑色塑料,表麵有細微的磨砂質感。
頂上並排著三個短粗的旋鈕,側麵是一個圓形的耳機接線口。
乍一看,的確是半導體收音機的樣式,就是比市麵流通的款式小了一號。
江澈上一世也修過不少洋玩意。
但在他的印象中,老外更注重商標一類的東西。
可他手中的這一台,塑料殼子上卻一個文字標識都沒有。
張輝打開塑料袋,把東西拿出來遞給江澈:
“這東西泡過水,提取不到指紋,可以隨便碰。
我找了好幾個師傅,他們都說這是國外的便攜式收音機。
但因為裏麵的結構有點奇怪,沒人會修。
不知道……你能不能給瞧出些門道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