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他們家條件雖然差了些,但維修用的東西卻一點也不馬虎。
江興懷帶過來的這一盒,就是專門修電視這種精密家電的工具。
他將工具箱攤開在桌上,目光落向了電路板。
江澈記得剛才陸福財嘀咕過,說這電視的畫麵偶爾會抖。
但隻要拍一拍,就能恢複正常。
這是典型的接觸不良。
九十年代的電視機,用久了都有這毛病。
大多數是因為元件引腳的焊接工藝粗糙,出現了鬆脫。
上一世,江澈碰到過太多次這故障。
哪些犄角旮旯最容易脫焊,他心裏門清兒。
凝神仔細觀察了片刻。
他就發現電路板邊緣,場輸出電路的焊點周圍,有一圈明顯的裂紋。
江澈見狀,立刻從工具箱裏翻出了一個外熱式電烙鐵。
他接上電等了片刻,拿起來在鬆香塊上蹭了蹭,又用海綿擦幹淨烙鐵頭。
這才湊近電路板邊緣的三腳元件。
烙鐵尖點上去,裂紋處的焊錫瞬間熔化。
江澈輕輕撥了撥引腳,讓它歸位,隨後又補了一點焊錫。
江興懷在旁邊提心吊膽的看著。
在見到那飽滿圓潤的焊點成型後,老頭的眼睛當即就瞪成了銅鈴。
因為這焊點的質感就跟機器焊的一樣,不多不少剛剛好。
“小澈,你這手下的活兒夠細的啊……
你什麽時候偷偷練過這個?”
然而,焊點剛一成型,江澈就已是利落地放下了烙鐵。
他根本沒給江興懷刨根問底的機會,轉而又拿出了萬用表。
但連續測了幾處通路後,他卻發現電源沒炸,行管沒燒,高壓包更是沒壞。
這一下,幾乎是排除了絕大多數故障。
也避免了換件的麻煩。
想到這裏,江澈忍不住挑了下眉頭。
他扭頭看向一旁滿臉驚訝的江興懷,開口問:
“爺爺,這電視黑屏之後,有聲音嗎?”
江興懷聞言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有聲音!隻是剛才我嫌吵,把聲音給關了。
這伴音通道是好的,就是圖像出不來。
應該是中頻通道沒了信號!
唉?等等……”
說到這裏,老頭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目光倏地落向電路板邊緣,一個手指頭大小的方形金屬盒。
江澈在這時也微微眯起了眼睛,從容地接過了話頭:
“有聲無圖,黑屏不關機,也不冒煙。
這說明電路本身沒問題,更沒燒件。
應該就是圖像中周壞了!”
圖像中周,這是負責鎖定圖像信號頻率的元件。
這東西原本存在的意義,是想讓電視機的畫麵穩定、色彩準確。
江興懷同樣清楚這一點。
但他剛剛被“一測就壞”這件事,激起了過往的陰影。
滿腦子都是燒件、擊穿、短路,壓根兒沒往這個更簡單的方向去想。
而就在他稍稍出神的功夫,江澈已是從工具箱裏,抽出了一根細細的竹簽子。
旁邊抱胸看熱鬧的陸福財見狀,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這不是牙簽嗎?
我沒看錯吧?你小子是想拿牙簽修電視嗎?”
江澈聞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倒是江興懷看著那根一頭削扁的牙簽,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
圖像中周是種非常嬌氣的元件。
如果拿金屬螺絲刀擰動,很可能當場打火,燒芯片。
必須得拿竹簽子或者塑料棒,這種本身不帶電的。
想到這裏,江興懷忍不住又看了江澈一眼。
‘這小子到底啃了多少書本?
怎麽連這個都知道?’
江澈沒覺察到背後的注視。
他俯下身,將牙簽插進了中周頂上的小孔。
竹尖抵著磁芯的一字槽。
江澈的動作很輕,像是拆雷一樣。
隻見他手腕極輕地一撚,牙簽帶著磁芯微微一轉。
從外幾乎看不出動了多少,但就在這一瞬間……
原本死寂漆黑的屏幕猛地一亮。
一道慘白的光柵先鋪開來,緊跟著色彩一層層湧上來。
人影。
景物。
甚至台標,全都瞬間清晰。
江澈在這時擰動屏幕右下角的機械旋鈕。
主持人的聲音立刻傳了出來:
“各位觀眾,中共中央近日出台加強宏觀調控政策措施,著力穩定經濟大局……”
電視的光映在陸福財的臉上,照出了他瞬間呆愣的神情。
他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江澈看著新聞聯播那藍色的地球台標,嘴角微微勾了起來。
他把牙簽從孔裏抽出來,順手關了電視。
趁著陸福財和江興懷,兩人還沒從震驚中回過味來。
江澈利落地扣上了電視機的後蓋,把螺絲一顆一顆擰緊。
這台北京牌8316型彩色電視機,眨眼間就又恢複了原來的樣子。
做完這些,他才邁步來到了陸福財的跟前,把手一攤:
“陸廠長,電視機修好了。
二百塊錢,咱們剛才說好的!”
陸福財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嘴唇哆嗦了兩下:“你……你拿根牙簽擰了一下,就要兩百塊?”
江澈聳了聳肩:“知道往哪兒擰,怎麽擰,這是技術活兒。
你要是覺得貴,下次可以自己擰。
可要是擰壞了,換台新的估計得兩千多呢!”
而站在一旁的江興懷,這時終於是從剛剛的震驚中平複了過來。
他猛地轉頭看向陸福財,頓時腰杆兒都直了。
老頭幾步衝到陸福財跟前,一巴掌拍在桌上:
“姓陸的,我讓你剛才陰陽怪氣!
看到沒有?這電視機,我家小澈給你修好了!”
陸福財現在的表情,簡直是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他似是不信邪,自己又一次按亮了電視。
可皺著眉頭接連換了好幾個頻道。
從中央一到省台,再到市台……
結果畫麵始終穩定,每個台的色彩都很正,一點兒不抖。
“怎麽會這樣,不可能啊!”
陸福財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語。
但江興懷卻不理會他的反應,手不客氣地伸到人臉前:
“陸廠長,東西既然修好了,那這修理費你就得付一下!
兩百塊,剛才你答應我孫子的!”
陸福財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往後退了一步,躲過老頭快戳到他鼻子的手指,忽而冷笑一聲:
“你急什麽?這才剛開機。
像這種老彩電,打開看著好好的,用一會兒毛病就出來了。
這圖像一會兒肯定得變形,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