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外,王嬸和張三娘(張三哥媳婦)正扒著門框,捂著嘴嘿嘿地偷樂。

“看啥?自家東家抱老板娘,天經地義!”

徐軍哈哈大笑,他不但沒鬆手,反而把李蘭香抱得更緊了。

他那顆因為“走人情”、“算計”、“闖龍潭”而繃緊的心,在聞到妻子身上那股子煙火氣和麵香時,終於徹底軟了下來。

“蘭香。”

“嗯……”

“咱這房……立住了。”

他低聲喃喃。

“磚(青磚)、石(毛石)、骨(陰沉木)、筋(鐵樺木)、肉(紅鬆)……”

“【匠】精通”的他,知道,蓋這五間大瓦房,所有的主材,在這一刻,全他娘的齊了!

“這作坊……”

他低頭,看著懷裏那雙亮晶晶的、還帶著一絲迷茫的眸子。

“也該開張了。”

“開……開張?”

李蘭香還沒從那十方紅鬆的震驚裏緩過勁兒來。

“軍哥……咱……咱真要……造那家夥事兒?”

“不叫造。”

徐軍糾正她,他指了指外麵那群正在卸木料、一個個興奮得“嗷嗷”叫的漢子們。

“那叫給兄弟們,找一條長久的飯碗!”

他鬆開李蘭香,走到灶台前。

【廚】(精通)的他,看著那案板上剁好的鹿肉餡兒,聞著那股子鮮味兒,腦子裏瞬間就浮現出了爆燎鹿肝時,老白那副沒出息的饞樣兒。

他笑了。

“王嬸!”

“哎!東家!”

“今兒個這慶功宴,我來掌勺!”

“啥?!”

王嬸和張三娘又愣住了。

“蘭香,”

徐軍又喊,“去!把咱家那半壇子悶倒驢拿出來!再把那包大料(八角、香葉等)也拿出來!”

“軍哥,你……”

“我這總掌勺,今兒個就讓你們嚐嚐,啥叫總廚子的手藝!”

……

傍晚 6:00,徐家宅基地。

天,徹底黑了。

那兩間半破土坯房裏,再次擺上了兩張大桌子。

“六大金剛”(徐軍、楊樹林、魯老頭、石大夯、錢大爺、劉大伯)坐在了上座炕桌。

王鐵柱、二愣子、張三哥他們十幾個小工,則擠在八仙桌旁。

氣氛,比昨晚還要!

因為,那五根龍骨和那十方紅鬆,就靜靜地躺在院子裏,像五條黑龍和一堆火鳳,鎮住了全場!

“蘭香!上菜!”

“哎——來啦!”

李蘭香和王嬸她們,抬著海盆進來了。

“嘩——”

全屋的人都站了起來!

不是鹿肉燉菜,也不是鹿肉餃子。

第一盆,是“白菜燉粉條子”!

“啊?”

王鐵柱他們一愣,今兒個大功告成,咋還……吃素了?

可他們剛一湊近……

“咕咚……”

那股子霸道濃鬱的、躥鼻子的肉香……

“這……這是……”

“㸆!”

魯老頭(木匠)那鷹眼一亮,他看清了!

那白菜和粉條子底下,㸆著滿滿一層……用大料和醬油收汁、燒得紅亮誘人、已經軟考的野豬肉!!

這,叫“野豬肉㸆白菜粉條”!

“第二盆!”

李蘭香又端上了一盆。

“刺啦——”

那盆裏,是剛出鍋的、還在冒著香氣兒的爆燎鹿肝!

那股子“鮮”、“香”、“辣”的“複合”香氣,瞬間就把“㸆肉”的“醬香”給頂了上去!

“我……我的老天爺啊……”

“都別愣著了!”

徐軍哈哈大笑,他親自掌勺,給魯老頭和石大夯一人盛了一大碗燎鹿肝!

“師傅們!弟兄們!”

他端起酒碗:“料齊了!骨頭(龍骨)也齊了!從明兒個起,咱上大牆!”

“這碗酒!敬咱……早日上梁!”

“幹!!”

這頓慶功宴,吃得是驚天動地。

【廚】入門的手藝,徹底征服了這幫老饕!

“嗚……香!香!”

魯老頭一口燎鹿肝,一口悶倒驢,那山羊胡子上沾滿了油光,老臉通紅。

“東家……你……你這手火候……你……你他娘的是廚子下凡吧?!”

“好吃!比鎮上國營飯店的都好吃!”石大夯把頭埋在海盆裏,㸆肉的湯汁都快喝幹了!

王鐵柱他們更是瘋了,連白麵饅頭都顧不上(今天沒白麵了,是二合麵的),直接用那㸆肉的湯汁泡飯!

“他娘的太下飯了!”

“軍哥以後俺就給你家扛活兒了!不要錢!管飯就行!!”二愣子哭著喊道。

……

夜晚 10:00,老槐樹下。

趙大山一個人,孤零零地蹲在黑暗裏。

他那兩間半土坯房裏,黑燈瞎火——他婆娘嫌他晦氣,又被徐軍家的肉香勾著,早就帶著孩子回娘家了。

他現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龍骨……”

“紅鬆……”

“李科長……”

“白師傅……”

“孫家哥倆……”

他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著,他想不通,他咋就……輸了?

“徐軍……”

他死死地攥著那半截煙杆,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最後那點光,也徹底熄滅了。

“吱呀——”

一聲輕響。

一個人影,從徐軍家那熱火朝天的院子裏,溜了出來。

是……趙大壯!

他吃完那頓鴻門宴餃子後,就病了,一直沒敢露麵。

可今晚,這㸆肉和燎肝的香味兒……他實在是扛不住了!

他趁著夜色,溜到了老槐樹下。

“表……表哥……”

“滾!”

趙大山頭也沒抬。

“表哥……俺……俺……”

趙大壯撲通一聲,跪下了。

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表哥!俺……俺錯了!俺……俺不是人!俺……俺對不起你!”

“……”

趙大山沒說話,隻是吧嗒了一下嘴。

“表哥……”

趙大壯從懷裏,掏出了一個油乎乎的、還冒著熱氣兒的二合麵饅頭。

饅頭,被掰開了一半。

裏麵,塞滿了燎鹿肝和㸆野豬肉!!

“表哥,你一天沒吃飯了……”

趙大壯哆嗦著,把那個肉夾饃遞了過去,“俺剛才在徐軍家灶房……偷拿的……”

“你……你墊吧一口吧……”

趙大山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緩緩地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吃裏扒外”的廢物表弟,又看了看那個油光鋥亮的肉夾饃……

那股子霸道的肉香,鑽進了他的鼻孔。

他那咕咕叫了一天的肚子,在這一刻,可恥地背叛了他。

“滾!”

趙大山的聲音沙啞,他一把打掉了趙大壯遞過來的肉夾饃。

那油乎乎的饅頭滾落在地,沾滿了黑灰。

“表哥!”

趙大壯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也顧不上撿,抱著趙大山的腿就哇地哭了出來。

“表哥!俺錯了!俺……俺不是人!俺就是個吃裏扒外的廢物!”

他哭得“稀裏嘩啦”,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抹在趙大山的褲腿上。

“可……可俺……俺實在是忍不住啊!那徐軍家……他不是人過的日子啊!”

“他家的大鍋飯,比咱家過年吃的年夜飯都豐盛啊!”

“表哥,俺就是想給你偷拿一口……你一天沒吃飯了啊……”

趙大山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緩緩地轉過頭,看著腳下這個哭得像個二百斤孩子的表弟。

他那雙渾濁的、早已熄滅了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個沾滿了黑灰的……肉夾饃。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許久。

趙大山緩緩地、緩緩地彎下了腰。

他那隻因為捏碎了煙杆而還在微微顫抖的手,伸向了那個肉夾饃。

他撿了起來。

他沒有扔掉,而是仔仔細細地……吹了吹上麵的黑灰。

然後,在趙大壯震驚的目光中,他張開了那張幹裂的嘴,狠狠地……

咬了下去!

“嗚——”

那股子神仙般的火候,那股子霸道的肉香,在他口腔中炸開的瞬間!

趙大山,這個靠山屯的土皇帝,這個算計了半輩子的人精……

哭了。

他蹲在地上,抱著那個髒饅頭,哭得像個傻子。

他不是被氣哭的。

也不是被饞哭的。

他是被打服了。

他知道,他趙大山這輩子,都完了。

他連自尊,都輸給了那個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