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扒皮那一聲我親自給您監裝,喊得是情真意切。

他那雙藏在蛤蟆鏡後麵的小眼睛,這會兒比誰都亮堂。

他算是看明白了:眼前這個穿著新棉襖的屯裏人,哪是什麽泥腿子,這分明是一尊他惹不起,也必須巴結的財神爺!

“哎呦,那哪兒敢勞您大駕!”

徐軍一把按住了劉扒皮那隻抓起批條的手,臉上的笑容越發憨厚。

“劉廠長,這山貨,是給您下酒的。”

他順手,又從那嶄新的棉襖內兜裏,掏出了那張紅旗機械廠的房票,不經意地壓在了那包鹿裏脊上。

“這磚瓦,是李科長給勻的。”

他又掏出了那張百草堂的收購證明壓在了房票上。

“這藥材,是白師傅給收的。”

最後,他掏出了那張剛從孫大山那裏請來的采伐證。

“這木釘子,是孫站長給批的。”

他一樣一樣地往外擺,每擺一樣,劉扒皮臉上的肥肉就跟著顫一下。

當四張硬通貨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時,劉扒皮的腿肚子,已經開始轉筋了。

“劉廠長。”

徐軍這才圖窮匕見,他指了指那張十方紅鬆的批條。

“您這料,是好料。”

“可我這錢……”

“啊?!”

劉扒皮一愣。

他看著桌上那四張通天的人情,又看了看徐軍那為難的臉,腦子嗡地一下就轉過來了!

“錢?!”

他猛地一拍大腿,那蛤蟆鏡都震歪了。

“兄弟!你……你這是在打我劉扒皮的臉啊!”

他一把抓起那張批條,抓起筆,唰唰唰就在上麵加了一行字!

“白叔在這兒!李科長、孫站長他們都點頭了!我劉扒皮算個屁?!”

他把批條往徐軍懷裏一塞:

“這十方紅鬆!算我木料廠……支援你們靠山屯,改善人民生活的!”

“不要錢!!”

“啥?!”

這一下,連徐軍都愣住了。

他隻是想賒賬,或者用弓箭抵賬。

他萬萬沒想到,這劉扒皮……比他媽的孫站長還上道!

“劉……劉廠長,這可使不得!公家的財產……”

“啥公家的!”

劉扒皮一瞪眼,雖然隔著墨鏡,壓低了聲音:“這都是去年過火剩下的殘料(其實是好料,他故意這麽說),早就報損了!我不支援你,也得爛在庫裏!”

他一把拉起徐軍:“走!兄弟!哥親自帶你去挑最好的!!”

……

【木料廠,後院倉庫】

劉扒皮親自監裝,那效率,杠杠的。

“那根!對!就是那根尺二的!給我兄弟滾上去!”

“還有那幾根八寸的!都他娘的別藏私!把樹心料給我拿出來!”

木料廠的工人們,看著自家廠長那副諂媚的嘴臉,一個個都以為見了鬼了。

不到一個鍾頭。

老支書楊樹林租來的那輛大軲轆騾車上,就已經堆滿了紅鬆!

那木料,一根根筆直、油亮,散發著沁人心脾的鬆油香!

足足十方淨木!

“白叔!兄弟!”

劉扒皮抹著汗,又塞給了徐軍兩條大前門香煙。

“這……這人情,哥哥我認了!以後……山裏再有啥好料(指人參、鹿茸),你可千萬得想著哥哥我啊!”

“那必須的!”

徐軍哈哈大笑,他知道,他那弓箭作坊的銷路,又多了一條!

……

【下午 3:00,靠山屯,徐家宅基地】

“咕嚕……咕嚕……”

當那輛滿載著紅鬆的騾車,緩緩駛進屯子口時。

整個靠山屯,徹底麻木了。

“又……又拉回來了?”

“這……這是……紅鬆啊!!”

“他……他昨天拉龍骨,今天拉‘紅鬆……他這是……要把山給搬空了嗎?!”

老槐樹下,趙大山嘎吱一聲,把嘴裏的旱煙袋給咬碎了。

他連吐血的力氣,都沒了。

他知道,他這輩子都別想再跟徐軍鬥了。

人家……

人家已經不是人了,那是神仙!

……

“我的老天爺啊!!”

木匠棚裏,魯老頭一看到那車紅鬆,他那剛定住的心,又瘋了!

他嗷的一聲,撲到了騾車上,抱著一根尺二的大檁子,哭得比張三娘還慘!

“龍骨啊!紅鬆啊!”

“陰沉木當主梁,紅鬆當二檁……”

他猛地回頭,抓著徐軍那嶄新的大棉襖,老淚縱橫:

“東家!”

“我老魯……我……我他娘的……死也值了!!”

“轟——!”

工地上,王鐵柱、二愣子他們,看著眼前這魔幻的一幕,再也忍不住,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

“軍哥牛逼——!!”

“蓋大瓦房咯!!”

“哈哈哈哈!”

徐軍站在那堆青色小山磚堆旁,看著那半人高的青磚牆,看著那五根龍骨,又看著這滿車的紅鬆……

他笑了。

他轉過身,走進了那間熱火朝天的灶房。

李蘭香正係著圍裙,指揮著王嬸她們剁餡兒(準備晚上的慶功宴)。

“軍哥!你回來了!”

李蘭香一見他,趕緊擦了擦手迎了上來。

徐軍沒說話。

他當著王嬸和張三娘的麵,一把將他這個老板娘,摟進了懷裏。

“哎呦!”

王嬸她們趕緊捂著臉,笑著跑了出去。

“軍哥……你……你幹啥呀!人……人都看著呢……”

李蘭香的臉,瞬間紅了。

“蘭香。”

徐軍低著頭,聞著她頭發上那股子煙火氣和麵香,他那顆因為走人情、算計而繃緊的心,終於徹底軟了下來。

“咱這房……立住了。”

他低聲喃喃:

“這作坊也該開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