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的五月,天亮得極早。
四點半,東邊的山梁子上這就泛起了魚肚白。
那種淡淡的青灰色混著山裏特有的晨霧,把整個靠山屯罩得像是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
空氣裏帶著一絲還沒散去的涼意,但更多的是泥土蘇醒後的腥甜。
徐家大院裏,第一縷炊煙這就順著紅磚煙囪,飄向了天空。
李蘭香早就起來了。
她把頭發利索地挽了個纂兒,用一根黑色的卡子別住,腰上係著那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正蹲在灶坑前頭燒火。
手裏的風箱呼嗒、呼嗒地拉著,極有節奏。
灶膛裏的鬆木柈子是徐軍特意劈好的,油性大,燒得劈啪作響,火苗子舔著大鐵鍋的底,映得蘭香那張臉紅撲撲的。
大鍋裏咕嘟咕嘟煮著的,是東北人最待見的大碴子粥。
這玩意兒講究火候,得頭天晚上就用涼水泡上,大火燒開,小火慢把。
得把那硬邦邦的玉米粒煮得開花、軟爛,湯汁黏稠得能掛住勺子,再放進兩把飯豆,那才叫地道。
外屋地的案板上,發好的麵團這就醒透了,白胖胖的,按一下一個坑,又慢悠悠地彈回來。
李蘭香手腳麻利,揪劑子、揉饅頭,那動作行雲流水。
“咳……咳……”
裏屋傳來兩聲極輕的咳嗽,像是怕驚擾了誰似的。
李蘭香手裏的動作一頓,趕緊把沾滿麵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掀開那藍布門簾進了屋。
炕頭上,徐春這就醒了。
這孩子覺輕,稍微有點動靜就醒,這是流浪落下的毛病。
她穿著一件明顯大了一號的線衣(是小雪兒穿過的),正想坐起來疊被子。
“哎呀,我的小祖宗,快躺下!”
李蘭香幾步跨上炕沿,把徐春按回熱乎乎的被窩裏,語氣裏帶著嗔怪卻滿是心疼:
“大夫不說了嗎,你那心髒得養著,早起涼氣重,別嗆著風。疊被子這活兒不用你,家裏又不是沒大人。”
徐春眨巴著大眼睛,睫毛忽閃忽閃的。雖然臉還是瘦得隻有巴掌大,但這幾天吃得好,睡得暖,那雙眼裏不像剛來時那麽驚恐了,多了一絲依賴:
“嬸……我想幫你燒火。我在……以前那邊,這時候都得起來喂豬了。”
“那是以前。”
李蘭香愛憐地給她掖了掖被角,又從炕琴上的鐵盒子裏拿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塞進徐春嘴裏:
“在咱家,你就是個孩子。任務就是吃糖、養病。含著,聽話。”
濃鬱的奶香在嘴裏化開,徐春抿著嘴,甜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她側過頭,看著旁邊睡得四仰八叉、嘴角還流著口水的小雪兒,伸出瘦弱的小手,輕輕幫妹妹擦了擦嘴角。
這個家,真暖和。比夢裏還暖和。
早飯過後,日頭這就爬上了樹梢。
徐軍扛著一把鋥亮的鐵鍬,腰裏別著個布袋子,領著二愣子和幾個精幹的工人,鑽進了後山的老林子。
這裏是典型的針闊混交林。百年的紅鬆、水曲柳遮天蔽日,陽光隻能斑斑點點地灑在厚厚的腐殖土上。
腳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海綿上,往外冒著一股子好聞的土腥味和蘑菇味。
“哥,這地方真行?”
二愣子手裏拿著鎬頭,看著這片陰森森的林子,有點心裏沒底。
他現在雖然是副廠長了,但骨子裏還是那個急性子。
徐軍停下腳步,蹲下身,抓起一把黑土,用力一攥,黑土成團,鬆手即散,手心裏全是油潤的感覺。
“這地方是寶地。坡度三十度,背陰,透氣,還不積水。這就是給人參預備的龍床。”
徐軍打開腰間的布袋子,裏麵是他在北京同仁堂花大價錢買來的人參籽(經過催芽處理的)。
“都看好了,咱們種的是林下參,也叫野山參。不是那種在大田裏施化肥、長得像蘿卜一樣的園參。”
“這種法子,叫雖是人種,但這天養。咱們隻負責種,剩下的交給老天爺和這片山。”
徐軍親自示範。
他不讓大家夥亂刨坑,隻用手裏的鹿角鋤,輕輕把表層的枯枝爛葉扒開,露出下麵的黑土。
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入一粒種子。
再把土蓋上,最後把枯葉鋪回去,恢複原樣,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每隔半米種一棵,毫無規律,就像是野長的一樣。
“記住了,別貪多,別太密。人參這東西有靈性,擠了它不長。”
徐軍一邊幹,一邊給大夥講道:
“這玩意兒種下去,前三年你都找不著它,它在土裏睡覺呢。等到第五年,也就長出一根牙簽那麽大的苗。要是想賣大價錢,得等十五年,甚至二十年。”
二愣子聽得直咋舌,把鎬頭往地上一杵:
“哥,二十年?那咱們不得喝西北風啊?那時候我都四十多了!”
徐軍直起腰,錘了錘後背,看著這片幽靜的山林,眼神深邃:
“咱們有工廠,有豬,餓不著。這片參,不是給咱們自己吃的。”
“這是給小雪兒、徐春,還有你還沒出生的孩子攢的嫁妝。也是給咱們靠山屯留的後路。”
“咱們這代人把樹砍光了,得給後代留點啥。這叫綠色存折。等到二十年後,這片林子裏的參,每一棵都能換一輛大卡車。”
工人們聽了,手裏的動作都輕柔了幾分。
他們或許不懂什麽生態經濟,但他們懂“給孩子留後路”。
一顆顆小小的種子,帶著這代父輩的期盼,沉睡進了這片黑土地,靜靜等待著歲月的饋贈。
上午十點。
徐軍從山上下來,褲腿上全是露水和泥點子。他沒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村西頭的小學。
說是小學,其實就是三間破敗的土坯房,還是當年生產隊留下的倉庫改的。
牆皮早就脫落了,露出裏麵的拉合辮。窗戶上的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都是用塑料布和報紙糊上的,風一吹,嘩啦嘩啦響。
還沒走進院子,就聽見裏麵傳來清脆的朗讀聲:
“春天在哪裏?春天在青翠的山林裏……”
徐軍站在窗外,透過那層灰蒙蒙的塑料布往裏看。
教室裏光線很暗,地麵是坑坑窪窪的土地。
幾十個孩子擠在用木板搭成的簡易課桌前,一個個坐得筆直,雖然衣服打著補丁,但眼神都亮晶晶的。
講台上,一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穿著白襯衫的年輕姑娘,正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字。
那是秀芹。
她是二愣子媳婦秀蓮的親妹妹。
姐妹倆性格截然不同。秀蓮潑辣能幹,是管家的好手;秀芹卻是高中畢業,文文靜靜,還沒結婚,一心撲在這幫孩子身上,是村裏唯一的民辦教師。
“同學們,看這個字,春。上麵三個人,下麵一個日。這就是說,春天是咱們大家夥的日子,是暖洋洋的……”
秀芹的聲音很好聽,像山裏的百靈鳥。
徐軍看著這一幕,心裏發酸。
這就是靠山屯的未來。
他們在最破的房子裏,讀著最美的詩。
“下課!”
隨著秀芹一聲令下,孩子們像放飛的小鳥一樣衝出教室。
看見徐軍站在院子裏,幾個膽大的孩子跑過來,髒兮兮的小臉上掛著鼻涕:
“徐大大!你有糖嗎?”
徐軍笑著摸遍了兜,掏出一把這就有些化了的水果糖,分給他們:
“有!都有!拿去分!”
秀芹拿著教案走出來,看見徐軍,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上的粉筆灰,臉微微一紅:
“徐大哥,你怎麽來了?這兒全是土,別弄髒了你的衣服。”
“秀芹,辛苦了。”
徐軍指了指那搖搖欲墜的房梁,眉頭緊鎖:
“這房子,不能再用了。夏天還好,到了冬天,這四麵漏風的,凍壞了孩子咋整?”
“剛才我在山上看了,明天工程隊就進場。先在打穀場搭個帳篷當臨時教室。”
“我要在這兒,蓋一座二層紅磚樓。要有大玻璃窗,要有水泥操場,還要有籃球架子。”
秀芹愣住了,手裏的教案抱得緊緊的,眼圈一下子紅了。她太知道這幫孩子有多苦了,冬天手都凍裂了還在握筆。
“大哥……這得花多少錢啊?村裏賬上沒錢,老支書都愁壞了……”
“沒錢我出。”
徐軍蹲下身,幫一個小男孩係好開了的鞋帶,語氣堅定:
“咱們賺了錢是幹啥的?不就是為了讓他們不像咱們這輩人一樣,當睜眼瞎嗎?”
“秀芹,你安心教書。你是文化人,別嫌棄咱們屯子窮。以後,咱們學校還要請英語老師,請音樂老師。我要讓咱們屯的孩子,走出去了,不比城裏孩子差。”
秀芹用力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徐大哥,我不嫌棄。我也哪都不去,就在這教他們一輩子。”
中午時分。
村口的修路工地上,那叫一個熱火朝天。
“一二!嗨呦!一二!嗨呦!”
幾十個壯漢光著膀子,喊著號子,正在夯實路基。
這不是簡單的填土,徐軍要求的是三七灰土打底,上麵鋪大塊的碎石,最上麵還要鋪柏油。這標準,比縣裏的公路都高。
趙大錘作為老木匠,現在成了工程監理。
他拿著把卷尺,在那量來量去,哪怕差一厘米都要讓重來。
“都給我精神點!這路是給咱們自己修的!誰要是敢偷工減料,以後自家車陷進去了,別怪我趙大錘罵娘!”
路邊,幾口大鍋架著,正在做飯。
秀蓮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帶著幾個婦女在給大夥兒盛飯。
今天是豬肉燉粉條,那是真正的寬粉,吸飽了肉湯,晶瑩剔透。
秀蓮雖然身子沉了點,但嘴上可不饒人,指揮著那幫婦女:
“給老蔫叔多盛點肉!他今兒個幹活賣力氣!那個誰,別挑肥揀瘦的,幹活不行吃得倒挺多!”
徐軍走過來,秀蓮趕緊擦了個板凳遞過去:
“徐大哥,快坐。二愣子那死鬼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也不給你盛飯。”
“沒事,我自己來。”
徐軍拿了個大碗盛了一碗,蹲在路基邊上就吃。
旁邊,村裏那個最摳門的劉老蔫,平時總是耷拉著眼皮,今天卻精神抖擻地推著獨輪車運石頭。
“老蔫叔,你這把年紀了,咋也跟著幹?”徐軍遞給他一瓣蒜。
劉老蔫接過蒜,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
“軍子,叔想明白了。以前叔怕吃虧,但這路修好了,我那三畝大蔥才能運出去賣個好價錢。”
“你這是帶著大夥兒奔好日子呢,叔要是再偷懶,那還是人嗎?”
徐軍嚼著大蒜,看著這張張淳樸的臉,心裏熱乎乎的。
這就是人心。
隻要你真心實意地為大夥兒辦事,大家夥兒的心就能擰成一股繩。這股繩,比鋼筋水泥還硬。
晚上。
熱鬧散去,靠山屯回歸了寧靜。
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襯托得夜色更加深沉。
徐家東屋。
爐子上燉著中藥。
那是徐軍從北京帶回來的方子,專門給徐春調理心髒的。
藥味苦澀,但這滿屋子的苦味裏,卻透著一股子安寧。
李蘭香把藥倒進碗裏,吹了又吹,嚐了一小口,皺了皺眉:
“真苦啊。春兒,能喝下去不?要不給你加點糖?”
徐春坐在炕頭,搖了搖頭。
她端起碗,那黑乎乎的藥湯,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幹了。
放下碗,她才吐了吐小舌頭,小聲說:
“嬸,良藥苦口。我不怕苦,我想活命。我想長大報答你和叔。”
這一句話,把剛進屋的徐軍聽得心裏一顫。
他走過去,把徐春抱在懷裏。這孩子身上這就長了點肉,不再是那把骨頭了,身上有股好聞的奶香味。
“傻孩子,報答啥?你好好的,就是對叔最大的報答。”
徐軍從兜裏掏出一個半導體收音機,這是他在北京給孩子們買的新鮮玩意兒。
調到一個台,裏麵正放著評書《嶽飛傳》。
“來,聽書。今晚講槍挑小梁王。”
一家四口。
徐軍和李蘭香靠在被摞上,徐春和小雪兒趴在炕桌上,兩顆小腦袋湊在一起,聽得津津有味。
收音機裏單田芳那沙啞而富有磁性的聲音,伴著窗外的蟲鳴,成了這個夜晚最美的催眠曲。
李蘭香一邊給徐軍揉著酸痛的肩膀,一邊小聲問:
“軍子,那人參種下去了,路也修了,錢還夠嗎?”
她雖然不管賬,但也知道這兩天花錢如流水,心裏還是有點打鼓。
徐軍握住媳婦的手,在那粗糙的掌心裏摩挲著,眼神堅定:
“放心。夠。”
“史密斯的一萬美金到了。下周,咱們的蕨菜也要運到日本了。”
“蘭香,咱們的日子,就像這正在修的路。雖然現在看著亂糟糟的,全是坑。但隻要基石打好了,以後那就是平坦的大道,能跑這一輩子。”
月光如水,灑在窗台上那盆剛發芽的君子蘭上。
徐軍看著熟睡的孩子們,看著身邊溫柔的妻子。
他閉上眼睛,仿佛看見了後山那片林子裏,無數的人參種子正在黑土深處,悄悄地生根、發芽,孕育著一個關於百年的綠色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