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縣西郊,太平屯。

出了黑山縣城往西走二十裏,有個依山傍水的小村子,叫太平屯。

這地方在十裏八鄉有個名號,叫魯班村。

據說早年間闖關東的時候,有一支那是給皇宮修大殿的木匠班子流落到這兒,紮了根。

這村裏的老爺們兒,那是手裏沒鋸不走路,懷裏沒尺不進門。

但如今,太平屯的日子不好過。

這年頭,城裏流行買組合家具,板式的,時髦。

村裏人打的那種雕花的老式家具,費工費料還賣不上價,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一幫老手藝人守著空屋子喝悶酒。

今兒個,太平屯的寧靜被打破了。

兩輛黑色的皇冠轎車,小心翼翼地壓過村口的土路,停在了村裏輩分最高的佟大爺家門口。

田中美雪穿著那身素雅的和服式上衣,跪坐在佟大爺家滿是刨花的院子裏。

在她身旁,是那位單純善良的山本櫻子,正拿著相機,對著院子裏堆放的各種半成品木雕驚歎不已。

而那個令人討厭的佐藤一雄,則拿著手帕捂著鼻子,一臉嫌棄地站在豬圈旁邊,看著滿地的雞屎皺眉。

“佟老先生。”

田中美雪手裏捧著一個精致的漆器盒子,裏麵裝著日元和茶葉:

“您的手藝,是真正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我們山本商社非常敬重。”

“我們想聘請您和村裏的幾位老師傅,去日本做技術指導。或者,我們可以收購您家裏所有的老雕件,價格您隨便開。”

佟大爺今年七十八了,抽著旱煙袋,眯著眼睛看著這一院子的日本人。

他手裏正拿著把刻刀,在一個棗木疙瘩上雕著什麽。

“去日本?”

佟大爺磕了磕煙袋鍋子:

“不去。老祖宗留下的手藝,不出海。”

“至於買東西……那堆破爛,你們要是喜歡,給兩個大餅子錢就拿走。反正留著也生蟲子。”

田中美雪笑了,那種帶著優越感的笑:

“老先生,您太謙虛了。這怎麽是破爛呢?這是藝術。在中國,沒人懂它的價值,但在日本,我們會把它供在博物館裏。”

這話聽著好聽,但透著一股子你們中國人不識貨,還是讓我們日本人來保護吧的傲慢。

旁邊的櫻子有些聽不下去了,小聲說:

“美雪姐姐,這樣說是不是太失禮了……”

就在這時,村口傳來一陣轟鳴聲。

一輛滿身泥點的破吉普車,像頭野豬一樣衝了進來,一個急刹車,停在了皇冠車旁邊,濺了佐藤一雄一褲腿的泥點子。

“八嘎!”

佐藤氣得跳腳。

車門推開,徐軍跳了下來。

他沒穿西裝,也沒拿公文包,手裏拎著兩瓶北大倉白酒,還有一大掛剛割下來的五花肉,甚至胳膊底下還夾著兩棵大蔥。

“呦!佟大爺!忙著呢?”

徐軍大嗓門一喊,整個院子都震了三震。

他看都沒看日本人一眼,徑直走到佟大爺麵前,把酒和肉往那滿是木屑的桌子上一放:

“聽說您老最近饞酒了?我給您送兩瓶來!還有這肉,一會兒讓大娘給燉了,多放粉條!”

佟大爺看見徐軍,那張枯樹皮一樣的臉瞬間笑開了花:

“是軍子啊!你這小兔崽子,咋有空來我這破窩?”

徐軍和佟大爺是舊相識(以前徐軍進山打獵,槍托壞了都是找佟大爺修的)。

徐軍也不客氣,直接一屁股坐在那堆木頭上,抓起佟大爺的茶缸子咕咚咕咚喝了兩口水:

“大爺,我有事求您。我那廠子接了個大單,美國人的。需要兩萬個木頭把子,精細活。機器幹不出來那股子神韻,得靠咱們的人手。”

“我想請您出山,帶著村裏的爺們兒,幫我救個場!”

這時,田中美雪冷冷地插話了:

“徐先生,又是你。”

“你這也太粗魯了。佟老先生是藝術家,你讓他去給你加工那種流水線的工業品?這是對藝術的褻瀆。”

“而且,我們給出的條件是去日本享受,你卻是讓他去工廠幹苦力。高下立判。”

徐軍轉過頭,看著田中美雪,又看了看旁邊那個眨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的山本櫻子。

他笑了。

他拿起桌上那棵大蔥,哢嚓咬了一口,嚼得嘎吱響:

“田中小姐,你懂啥叫藝術?”

“在餓肚子的時候,藝術就是個屁。”

徐軍指了指這破敗的院子,還有佟大爺那雙凍裂了口子的手:

“你們要把這些東西買走,那是把根兒刨了。你們讓這幫老爺們兒去日本,那是讓他們當擺設。”

“而我,是讓他們活得像個人。”

徐軍轉頭看向佟大爺,眼神誠懇:

“大爺,我不跟您談什麽藝術。我這活兒,計件算錢。一個把子,手工修整費,我給五毛。”

“您這手速,一天雕二十個沒問題吧?那就是十塊錢。”

“村裏那幫小年輕,手笨點的,一天也能掙個五六塊。”

“一個月下來,咱們村就能換上磚瓦房,過年能殺豬,給孫子買得起新書包。”

“這就叫傳承。手藝這東西,得有人用,有人買,這門手藝才能傳下去。要是都像日本人那樣供在博物館裏,那這手藝就死了。”

院子裏一片死寂。

隻有徐軍嚼大蔥的聲音。

山本櫻子看著徐軍,眼神裏閃過一道異彩。

這個男人,雖然粗魯,雖然滿身泥土味,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從這片黑土地裏長出來的,帶著滾燙的溫度。

相比之下,美雪姐姐那套保護文化的說辭,顯得那麽蒼白和虛偽。

佟大爺沉默了良久。

他看了看那精致的日元盒子,又看了看徐軍帶來的那坨五花肉。

最後,他拿起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那日本錢,看著是挺好看,但花著不踏實。”

佟大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

“軍子說得對。手藝是拿來養家糊口的,不是拿來裝神弄鬼的。”

“隻要能讓村裏的娃娃們有飯吃,有書念,我這把老骨頭,賣給你了!”

說著,佟大爺衝著牆外喊了一嗓子:

“二柱子!三愣子!都別在那聽牆根了!把吃飯的家夥事兒都帶上!跟軍子進城!掙大錢去!”

“好嘞!”

牆外麵,瞬間響起了一片歡呼聲。

原來村裏的漢子們早就圍在外麵了,就等著老祖宗這句話呢。

看著滿院子歡天喜地收拾工具的村民,佐藤一雄臉都綠了。

“一群愚蠢的支那農夫!不可救藥!”

田中美雪的臉色也很難看。她輸了,輸得徹底。

她以為用尊重和金錢能收買這些落魄的手藝人,卻忘了,對於在這個年代掙紮求生的人來說,有尊嚴的勞動和看得見的未來,比虛無縹緲的讚美更重要。

“走吧。”

田中美雪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徐軍一眼。

這個男人,不僅僅是懂人性,他簡直就是這就把這片土地的脈搏給摸透了。

山本櫻子臨上車前,特意走到了徐軍麵前。

“徐先生。”

她遞給徐軍一塊潔白的手帕(徐軍剛才吃蔥嘴角沾了點醬):

“擦擦吧。雖然……味道有點衝,但你說得很有道理。”

“期待下次見麵。”

說完,她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轉身上了車。

看著日本人的車隊灰溜溜地離開,徐軍接過那塊帶著香味的手帕,隨手揣進兜裏。

“二愣子!開車!”

“把佟大爺,還有這幾十號老師傅,都給我拉回廠裏!”

“告訴李蘭香,晚上的殺豬菜再加兩桌!咱們的特種部隊,到位了!”

夕陽下。

幾十個背著工具箱、滿臉滄桑卻眼中有光的木匠,坐上了徐軍安排的拖拉機和卡車。

這支由民間魯班組成的隊伍,將成為獵風者工廠最堅實的脊梁。

有了他們,那兩萬支美國訂單,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