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裏的空氣,因為陸揚那句話,凝固了。

陸揚沒有再多解釋一個字,隻是拉開門,走了出去。

胥立友、李師長、周副部長,還有臉色慘白的陳康年,以及廠裏所有八級以上的老師傅、高級工程師,全都跟在他的身後,一言不發。

一行人穿過燈火通明的廠區,走向最偏僻的角落,最終停在一座被遺忘了至少二十年的廢棄車間門前。

大門上的鐵鎖鏽的不成樣子,兩個工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大錘砸開。

吱呀——

沉重的鐵門被推開,一股鐵鏽、黴菌和陳年油汙混在一起的味兒撲麵而來。

車間裏蛛網密布,幾十台老掉牙的蘇式機床,靜靜的立在黑暗裏,身上落滿了厚厚的灰塵。

C620老式車床,X62W臥式銑床,Z35搖臂鑽床……

這些曾經的功勳設備,如今看起來,隻是一堆等待被送進熔爐的廢鐵。

一個頭發花白,戴著眼鏡的資深工程師隻看了一眼,就猛的搖頭。

他叫劉建國,是廠裏的總工程師之一,負責工藝流程,是陳康年最得力的副手。

“陸總師,這不是開玩笑嗎?”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懷疑。

“這些東西連廢品站都不要!機床導軌早就因為應力釋放變形了,主軸的同心度恐怕比我用尺子畫的圓還差!這……”

這根本就是一堆垃圾!

陸揚沒有理會他,走進去,在一台台機器間穿行。

然後,他將自己的計劃,當著所有技術人員的麵,公布了出來。

他要用廠裏倉庫裏那些最普通的國產電機,和一些市麵上就能買到的電子元件,去改造這些廢鐵。

他聲稱,改造完成後,這些老古董的加工精度,能超越德國的機床。

這句話,讓技術人員們議論紛紛。

所有科班出身的工程師,都用一種看瘋子的表情看著陸揚。

這已經不是技術問題了,這是在侮辱他們的智商!

劉建國第一個忍不住,他幾乎是氣笑了。

“胡鬧!這是典型的紙上談兵!”

他的聲音因為氣憤而拔高,毫不客氣的指著那些廢鐵。

“要是靠幾個電機和電路板就能解決問題,我們幾代軍工人,還用得著被別人卡著脖子受氣嗎!這簡直是胡鬧!”

“胡鬧?”

一聲暴喝,打斷了劉建國。

李師長一張臉漲得通紅,幾步衝到人群前麵。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胸脯上,震的軍功章叮當作響。

他指著劉建國的鼻子大吼:“我不管什麽狗屁理論!我就信陸揚!”

“今天我李向前把話放這兒!”

“要是陸揚一個星期之內,不能讓這堆廢鐵裏的任何一台,幹出比你們當寶貝供著的德國機床還漂亮的活兒!”

“我李向前,親自拿著牙刷,把這個幾千平米的車間,從裏到外!給我刷的幹幹淨淨!”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李師長這番話給鎮住了。

李師長喘著粗氣,通紅的眼睛掃過劉建國和所有持反對意見的工程師。

“要是他做到了!”

“你們這幫老家夥,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給我老老實實的閉上嘴,給陸揚當學徒!他讓你們往東,你們不準往西!”

賭約成立。

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

陸揚仿佛沒有聽到這場爭吵,甚至沒有看李師長一眼。

他隻是走到一台最破舊的C620老式車床前,隨手從旁邊的工作台上,拿起了一套滿是油汙的工具。

他不再廢話,直接動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的動作很快。

拆卸變速箱的頂蓋,幾十顆生鏽的螺絲,在他手裏,仿佛變成了豆腐塊,每一顆都隻用扳手擰動一下,便能輕鬆旋出。

撬開主軸箱的蓋板,他的撬棍總能找到最省力的那個點,隻用輕輕一發力,嚴絲合縫的蓋板便應聲而開。

精準!

人群中,一個年近七十,滿手老繭的老師傅,看的眼皮狂跳。

他叫張懷德,是紅星廠唯一的八級鉗工,是玩弄這些老夥計一輩子的人。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別人隻覺得陸揚動作快的不可思議,但張懷德卻看的滿手都是冷汗。

他看見,陸揚在拆卸一個齒輪的時候,完美地避開了一處他才知道的,因為當年鑄造工藝有缺陷導致的內部暗傷。

他看見,陸揚在拆卸主軸承的時候,故意將一個定位銷的安裝點,用銼刀打磨偏移了零點幾毫米。

那個偏差,正好補償了這根主軸因為常年高強度運轉,造成的細微磨損!

這……這不是技術!

這簡直是透視!

張懷德的內心翻江倒海!

他終於明白,陸大總師,根本不是在維修。

他是在對這台機器,進行一種他看不懂的“外科手術”!

這個年輕人,對這台機器的每一個零件,每一寸結構,甚至每一處缺陷的理解,竟然超過了陪伴它一輩子,把它當親兒子一樣看待的自己!

就在陸揚準備將一台全新的國產伺服電機,安裝到車床的底座上時。

張懷德再也站不住了。

他猛的一個箭步,像個小夥子一樣衝了上去。

他一把搶過旁邊一個年輕技術員手裏的大號扳手,滿臉通紅,聲音都在發顫。

“陸總師!”

“這個力矩我熟!我這雙手,跟了它一輩子!我來幫您上!”

“您說要幾分力,我張懷德保證,絕不差一絲一毫!”

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守舊派的領軍人物,廠裏資格最老,脾氣最臭的八級鉗工張師傅。

第一個站了出來。

劉建國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有了張懷德這個幫手,進度快得驚人。

僅僅半天時間,一台外形古怪的機床誕生了。

它有著鏽跡斑斑,充滿五十年代風格的笨重底座,卻被強行安裝上了一塊發著藍光,充滿未來感的液晶控製麵板。

幾台嶄新的國產伺服電機,通過幾個看起來十分粗糙的轉接支架,連接著古老的齒輪箱。

無數根顏色各異的電線,纏繞在它鋼鐵的身軀上。

它看起來怪模怪樣。

改造完成。

劉建國抱著胳膊,冷笑一聲。

陸揚走到那塊嶄新的控製麵板前,回頭平靜的掃了一眼眾人。

“別急。”

他的聲音,讓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剛剛完成的,隻是身軀的移植。”

他伸出手指,緩緩抬起,懸停在那塊冰冷的液晶屏幕上空。

他的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現在,我來給它注入靈魂。”

話音落下。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飛速的敲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