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那年頭水泥路是稀罕物。
去縣城的路全是土路,崎嶇不平。
李衛東和李大山輪流背那個裝著獵物的背簍,進了縣城。
縣城就是不一樣,十分熱鬧。
街道上的自行車鈴鐺聲、叫賣聲、人群的嘈雜聲,匯成一片。
李衛東在李大山的帶領之下,拐進一條小巷,七拐八繞,最後停在縣國營飯店的後門。
這裏一股潲水味混合著油煙味,地麵也黏糊糊的。
李大山敲了敲門。
“誰啊!”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從裏麵響起。
然後門開了。
一個穿著白色廚師服的男人探出頭,看到門口的李大山,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笑容。
“喲,大山哥!你怎麽來了?”
“王軍,我……”李大山搓搓手,有些不知道如何開口。
這個叫王軍的男人,是李大山年輕時候的戰友。
兩個人一起當過兵。
後來王軍因為是城鎮戶口,轉業到了國營飯店上班,李大山則是直接回了農村種地。
兩人至少已經有七八年沒見過麵了。
李衛東上前一步,笑著開口:“王叔,我爸臉皮薄。我們爺倆今天進山打了點野味,想問問你們飯店收不收。”
王軍的目光這才落到李衛東身上,帶著幾分審視。
他之前也聽說過李衛東一些“光榮戰績”,對李衛東沒什麽好印象。
他隨口道:“收當然是收的,先拿出來看看吧。”
李衛東先將兩隻野山雞遞了過去。
王軍接過來一掂,眼神就變了。
羽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山裏吃野果長大的正宗野味!
“嘿!好東西!”王軍眼睛一亮,又問:“還有嗎?”
“這裏還有兩隻竹雞,竹雞就沒那麽肥了,小了點……”
李衛東指了指父親背上的背簍。
李大山放下背簍,王軍湊過去一看,裏麵果真有兩隻竹雞,而在下麵則是那隻狗獾。
“謔!裏麵還有大家夥!”他也看到了更下麵的狗獾。
“行啊大山哥,你這打獵的老手藝沒落下!”
王軍又拍了拍李衛東的肩膀,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讚許:“衛東也是出息了,能跟你爹上山打獵了!”
他沒多廢話,直接道:“四隻,給你算二十二塊,怎麽樣?這價錢,你去集市上絕對拿不到。”
二十二塊!
李大山的心髒猛地一抽,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爹一年到頭在生產隊掙工分,累死累活,刨去交公糧,到手也就百十來塊錢!
這幾隻雞,就賣了二十二塊?
他看著王軍從兜裏掏出一遝有點發舊的鈔票,仔細數出兩張大團結和兩張一塊的,遞過來的時候,手都有點抖。
王軍把錢塞到他手裏,又拍了拍李衛東的肩膀,隨口提點了一句:
“衛東,有本事。下次要是能弄來活的,比如活兔子活野雞,價格還能更高!城裏有些領導就喜歡這口鮮的。”
李衛東好奇問道:“王叔,這活的大概什麽價格呢?”
王軍道:“至少翻倍。”
“不是四隻野雞要賣四十多塊錢?!”李大山大吃一驚。
也難怪他如此吃驚。
1977年,大巴山這邊一個縣城公務員,月工資也就不到二十塊錢。
“嗨……你們不知道……現在的領導就好這一口野味……”
說完,他便指揮另外一個學徒工將四隻野雞送進了後廚。
李衛東又道:“王叔,這狗獾也是野味,還能壯陽……”
王軍道:“這東西……我們這裏不好做啊,你這還有毛皮什麽的。”
“但你這東西我看了,應該是好東西……要不這樣,我給你指條路,你去供銷社,找一個姓林的科長,就說是我讓你們父子來的。”
“行,那就謝謝王叔!”
王軍道:“你小子倒是比之前懂事多了,人情世故也懂了。”
李大山,還愣在原地,翻來覆去地數著手裏那二十二塊錢,像是怕它飛了。
“爸,錢收好,我們現在就去供銷社。”
李衛東說完背起背簍。
父子二人又來到供銷社。
還沒進門就有一個女服務員驅趕他們:“我們這裏門口不讓擺攤賣東西……”
那個年代的服務員可是非常有地位的,而且還都有編製。
李衛東笑著說道:“我們是來找人的,我們找林科長。”
“你們認識林科長?”女服務員一臉懷疑地看著這兩個農村人。
“是縣飯店的王軍讓我們過來的,他和林科長是朋友。”
聽到王軍的名字,女服務員馬上會意:“你們跟我來吧。”
收購部裏,一個戴著眼鏡、頭發梳得油光鋥亮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椅子上喝茶看報紙。
這就是收購部主任林海。
“林科長,這兩個人說是縣飯店的王軍讓來找你的。”
林海放下報紙,連屁股都懶得挪一下,看了一眼李家父子。
“你們要幹嘛?”
李衛東放下背簍,道:“我們這裏有山貨,王叔說你們這收山貨。”
“賣東西?放那兒吧。”他指了指牆角的秤。
於是李衛東將背簍放下,直接解開,將那隻肥碩的狗獾拿了出來。
林海見了之後,忍不住說了一聲:“臥槽!”
他原本還以為李家父子是來賣蘑菇的。
他們供銷社一直都有各種蘑菇、榛子這些農產品。
沒想到李衛東抬手就來了一個大家夥。
“你們有點本事啊,還打得到狗獾!”
他這下真坐不住了,走過來用腳尖踢了踢那死沉的狗獾屍體,又捏了捏皮子,故作不屑地撇撇嘴:“皮子倒還行,肉的話不怎麽樣,一股腥臊味……”
他這麽說,其實是為了故意壓價。
他這點小心思,根本瞞不過李衛東。
李衛東前世見過太多這種人了。
不過,真要上來就挑毛病,也代表對方是真的想買。
林海問道:“你要什麽價格?”
李衛東道:“六十五塊怎麽樣?”
林海道:“你這小子,真是獅子大開口啊,六十五塊這麽貴,你趕緊拿走,誰買得起你找誰去!”
雖然他樣子有些誇張,但卻依舊唬不到李衛東。
李衛東笑著道:“林主任,這狗獾肉可是壯陽的,熬出來的油那也是治療燙傷的名貴藥材,這頭狗獾至少出三斤油,這油至少就十幾塊錢了,還不說皮子……這狗獾皮子可是最值錢的。”
“你看這狗獾的傷口全在腦袋上,一張皮可以完完整整剝下來,這皮子至少就五十塊錢了吧……剩下那點肉,就當是送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