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針，李衛東剛穿好褲子，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哭聲和哀求聲。
“老師，這學費我們過幾個月再交行不行……”一個蒼老的男人聲音傳來。
“爹！我不念了！我回家幫你幹活去！”又一個稚嫩的女孩聲音響起。
李衛東好奇，拉開簾子走了出去。
隻見走廊上，一個穿著打滿補丁衣服的老農，正死死拉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滿臉愁苦。
女孩的眼睛哭得像兩個核桃，手裏緊緊攥著洗得發白的書包帶。
他們麵前，站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老師，一臉無奈。
蘇明玉則是皺著眉，一臉嚴肅地站在旁邊。
那中年男老師道：“我們都知道不容易，這不是已經讓她快讀完一個學期了，你們總該把上學期欠的五塊錢交了吧？”
學校也有學校的難處，都沒讓這個小女生交這學期的學費，隻要交上學期欠的五塊錢。
已經算是非常仁慈了。
但五塊錢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尤其是在這個年代，對於一個農民家庭來說，家裏幾口人都未必吃得飽飯，就更加不用再拿出多餘的錢來讀書了。
老農歎息了一聲，道：“那隻能不讀了……讀不起了。”
女孩的眼淚“刷”地一下就流了下來，那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無聲絕望。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看得出來，她真的很想讀書。
但這五塊錢，卻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但女孩也很倔強，隻是默默流淚，並不說話。
這時候蘇明玉是真的一點都忍不住了，她急切地說道：“張老師，王娟是高一成績最好的學生！每次都考第一！她要是退學了，這輩子就毀了！”
那個被稱為張老師的男人攤了攤手，一臉的公事公辦：“蘇老師，這是學校的規定，我也沒辦法。如果每個人都不交錢……那我們這學校還怎麽發工資？”
“你也知道的，現在縣裏財政也很緊張……”
蘇明玉道：“那能不能在我的工資裏麵扣，這樣總行了吧？”
那個張老師聽了之後，先是點頭，然後又搖頭：“蘇老師，你總這樣也不行吧……你一個月工資不到二十塊錢，現在拿出來至少三分之二了吧，你家裏不用過生活嗎？”
蘇明玉咬緊下唇：“我不管了……反正王娟得繼續讀書。”
“你去和校長說吧，蘇老師，這件事我坐不了主。”那個眼鏡老師道。
王娟也是搖頭道：“蘇老師……你是一個好人……我謝謝你……但是，就算交了這五塊錢，下學期的學費我也沒有……幹脆不讀了，我回家幹活去，還省錢。”
女孩邊說邊哭，更顯得懂事了。
蘇明玉也是仰天長歎。
這五塊錢她恨不得自己能馬上拿出來，但是她的工資已經資助班上的三個同學了，她平時除了吃食堂，哪裏都不去的。
甚至工作兩年了，都舍不得給自己買一件衣服。
見到此情此景，李衛東也是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情。
蘇明玉資助了很多貧困生，是縣裏有名的好人……
就在這凝滯的空氣中，一隻手伸了出來，手裏捏著一張嶄新的五元大鈔。
李衛東一言不發，直接將錢遞到那個叫張老師的麵前。
“這五塊錢，我出了，總行吧。”
一瞬間，走廊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農和女孩不敢置信地看著李衛東，仿佛在看一個從天而降的救星。
張老師皺了皺眉，上下打量著李衛東這一身粗布衣裳和腳上的解放鞋，眼神裏帶著明顯懷疑，懷疑這錢來路不正。
蘇明玉更是震驚地看著他。
她知道李衛東家什麽經濟情況，也知道李衛東在村裏什麽名聲。
“爸！我不念了！我們不能要別人的錢！”那叫王娟的女孩非常懂事。
李衛東卻沒看她，隻是盯著蘇明玉，語氣平靜地重複了一遍：“錢我交了，讓她回去上課吧。”
他兜裏揣著剛到手的六十二塊，加上之前剩下的錢，湊夠一百塊彩禮已經綽綽有餘。
但這五塊錢，還是讓他肉疼了一下。
這可是七十年代的五塊錢啊！
可看著女孩那懂事的樣子，他也心軟了。
就當是他這輩子來還賬，要多做一些好事吧。
張老師撇撇嘴，從李衛東手裏抽過那張錢，對著光照了照，確認是真鈔後，才點了點頭：“行吧，去財務室把收據開了。”
“謝謝！謝謝恩人！”
老農激動得“撲通”一聲就要給李衛東下跪，被李衛東一把扶住。
“大叔，使不得！讓娃好好念書，比啥都強。”
就在這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了起來。
“喲，蘇老師，這兒挺熱鬧啊，這位是……？”
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走了過來。
他穿著一身當時最時髦的“的確良”白襯衫，頭發用發蠟梳得油光鋥亮，正是學校的另一位年輕老師，王偉。
他一直都在追求蘇明玉，還找了教導主任幫他說媒。
但蘇明玉一直對他態度很冷淡。
王偉也是看到了李衛東。
蘇明玉身邊突然冒出一個年輕男人，他也是無比警惕，怕是情敵出現了。
他的目光在李衛東身上一掃，看到一雙破破爛爛的解放鞋和一身洗的得發白的衣服，眼中閃過了一抹輕蔑。
隨後他走到李衛東和蘇明玉中間，道：“這裏是縣一中，怎麽讓個泥腿子跑進來了。”
李衛東聞言，瞪了王偉一眼。
要不是看在蘇明玉的麵子上，已經想動手教訓他了。
而王偉看李衛東不說話，還以為李衛東好欺負呢。
他繼續說道：“學校是很神聖的地方，別什麽亂七八糟的人都放進來了。”
這下蘇明玉是忍不了一點了。
她道：“王老師，請你說話放尊重一些。”
“這位李衛東同誌，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要是沒他，我估計已經進醫院了。”
王偉一聽，更不高興了。
他本來就在追求蘇明玉，現在莫名其妙冒出來個情敵。
他道：“蘇老師，你可要把眼睛擦亮，千萬別被壞人給騙了，現在很多壞人為了一個城鎮戶口，可是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