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讓我這麽做的。那些東西根本沒壞,都是好好的。他半夜讓人把貨拉走,然後逼我在賬上做手腳。我說這不合規矩,他就拿開除威脅我。我家裏還有生病的媽,我不能沒有這份工作……”
盛強心中了然。
馬主任把持後勤部,靠倒賣廠裏物資中飽私囊,這在國營大廠的體製漏洞下太常見了。
馬主任之所以急著把他打發到收發室,就是怕他查倉庫的賬。
“口說無憑。”盛強語氣平靜,“馬主任既然敢幹,就肯定做好了首尾。這本賬上的破綻,他隨時可以推到你頭上,說你記錯了,或者說你監守自盜。你現在就是他的替罪羊。”
劉曉燕絕望地捂住臉,哭出了聲。
“但我能保你。”盛強拋出底牌,“隻要你拿出能釘死他的東西。”
劉曉燕停止了哭泣。
她看著盛強,“你真能保我嗎?盛管理員?”
“當然!”
她咬了咬牙,像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彎下腰,脫下左腳那雙破舊的黑布鞋。然後,她從鞋裏抽出一片厚實的千層底鞋墊。
劉曉燕用鉛筆尖挑開鞋墊邊緣的縫線,從夾層裏抽出一張折疊得四四方方的泛黃信紙。
“這是原始底賬。”劉曉燕雙手顫抖著遞給盛強,“馬主任每次讓人拉貨,帶頭的人都會給我一張手寫的條子。
我怕出事,就把那些條子上的真實數量、拉貨人的名字,還有出庫的時間,偷偷抄在這張紙上。抄完就把條子燒了。”
盛強接過信紙,展開。
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記錄著過去三年裏,馬主任私賣廠內物資的每一筆明細。
涉案金額加起來,在這個年代,足夠吃十次花生米了。
這不僅是證據,這是一張王牌。
盛強將信紙折好,貼身收進上衣口袋。他看著劉曉燕:“把鞋穿上。去幹活吧。今天的事,爛在肚子裏。過了今晚,後勤部就沒馬主任這個人了。”
劉曉燕如釋重負,連連點頭。
下午的盤庫進行得異常順利。在十塊錢的刺激下,老油條們爆發出驚人的效率。
傍晚時分。
後勤部主任辦公室。
“啪!”
一個搪瓷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馬主任滿臉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老孫站在辦公桌前,右臉腫得老高,手腕還纏著繃帶。
“盤庫?他一個剛來的毛頭小子,他真敢全麵盤庫?!”馬主任咬牙切齒。
“主任,那小子會武術,下手黑得很!而且他還許諾自己掏腰包給大夥發紅包,那幫孫子現在全聽他的!”老孫添油加醋地告狀。
馬主任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額頭滲出冷汗。
倉庫的賬是什麽鬼樣子,他比誰都清楚。平時糊弄一下上麵的檢查還行,一旦真的一件件去對實物,那個巨大的窟窿根本堵不住。
不能讓他查下去!
馬主任停下腳步,眼神中閃過一絲陰狠。他走到辦公桌後,拉開抽屜,拿出一疊大團結,扔給老孫。
“老孫,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倉庫要是出了事,你也跑不了。”
老孫看著桌上的錢,咽了口唾沫:“主任,您說咋辦?”
馬主任死死盯著他:“賬本就在劉曉燕的桌子上。那些殘次的物資也堆在三號區。今晚,你帶兩桶煤油過去。”
老孫倒吸一口冷氣,臉色煞白:“主任,放火?這可是掉腦袋的罪名啊!”
“不燒,咱們明天就得被保衛科抓走!”馬主任一把揪住老孫的衣領,麵目猙獰,“燒個幹淨!就說是線路老化走水!賬本沒了,實物沒了,死無對證!他盛強作為新上任的管理員,第一天就發生火災,這個黑鍋,他背定了!”
夜幕降臨。
老孫提著兩個沉甸甸的鐵桶,避開保衛科的巡邏路線,悄悄摸向了倉庫的後門。
風漸漸大了。
老孫提著兩桶煤油,順著牆根摸到三號倉庫後門。
他手腳發軟,腦子裏全是馬主任許諾的鈔票和威脅。
毀壞證據這種事情他其實沒有少幹,但縱火,他還真是第一次,畢竟在化工廠縱火真的很容易發生事故。
但如果他不幹的話,事情就嚴重了,查出來的時候他這工作肯定要丟。
馬主任可不是什麽善茬,他不去做,那他就等著卷鋪蓋滾蛋吧。
他眼中金光閃現!
隻要一把火,賬本和殘次品全燒光,死無對證。
到時候不僅能把剩下這個瓷頭攆滾蛋,還能讓馬主任滿意,到時候一舉兩得,工作也能保住了,額外的錢也夠他花上很久了。
“刺啦——”
火苗剛亮起,頭頂突然傳來破空聲。
“哎,什麽聲音!”
他隻見一個黑影蓋過他的身上,猛地抬頭。
一個身影就站在牆上。
“盛強?!”
盛強從三米高的頂棚橫梁上一躍而下,借著下墜的力道,一腳踹在老孫胸口。
老孫悶哼一聲,整個人如破布袋般飛出五六米,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火柴掉進水坑,熄了。
盛強沒有廢話,轉身抄起牆邊的消防鐵錘,狠狠砸向牆上的紅色火警報警器。
尖銳的警報聲瞬間撕破化工廠的寧靜。
十分鍾後,倉庫前空地燈火通明。
全廠職工披著衣服跑來,保衛科幹事舉著手電筒將現場圍得水泄不通。
王廠長披著軍大衣,鐵青著臉站在最前麵。
馬主任混在人群中,看著被五花大綁的老孫和安然無恙的倉庫,冷汗浸透了後背。
“怎麽回事?”王廠長厲聲問。
盛強指著地上的煤油桶和老孫,語氣平靜:“有人想燒倉庫,毀屍滅跡。”
人群嘩然。
馬主任強裝鎮定,跳出來指著盛強罵道:“盛強!你第一天上班就搞出這種事!是不是你盤庫出了紕漏,想自己放火掩蓋,結果被老孫撞破了?”
盛強看著他,像看一個死人。
“馬主任,倒打一耙的本事不錯。”盛強走到老孫麵前,一腳踩在他斷裂的肋骨上。
老孫慘叫起來。
“說,誰指使你的?”盛強腳下加力。
老孫疼得鼻涕眼淚橫流,餘光瞥見馬主任吃人的眼神,死咬著牙不開口。
盛強冷笑,彎腰從老孫貼身的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條,展開舉到王廠長麵前。
“王廠長,這是今晚馬主任給老孫寫的條子,上麵清楚寫著事成之後給老孫五百塊錢封口費。另外……”
盛強又從自己口袋裏掏出劉曉燕那張寫滿蠅頭小楷的底賬信紙,“這是過去三年,馬主任私賣廠內物資的原始底賬,時間、地點、數量、接頭人,清清楚楚。涉案金額,一萬三千塊。”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一萬三千塊,在這個年代夠槍斃好幾回了。
王廠長接過證據,借著手電光掃了幾眼,雙手氣得發抖。
馬主任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他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做得天衣無縫,底賬怎麽會落在盛強手裏。
“保衛科!把馬建國和孫大明給我銬起來!連夜突審,明天一早報公安局!”
王廠長氣得渾身發抖,恨鐵不成鋼地看了馬建國一眼,立馬派人將他們抓了起來。
幾個保衛幹事如狼似虎地撲上去,將癱軟的馬主任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