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盛虎那個憨小子,才會信他。
他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正準備再說點什麽,村口的小路上,一個身影正飛快地跑過來。
是盛虎。
盛東來眉頭一皺,這小子怎麽回來了?魚呢?
徐二姐也看見了,立刻停下手裏的活,扯著嗓子喊。
“虎子!你強哥呢?你們撈的魚呢?我看看,是不是夠咱家晚上喝一頓魚湯啊?”
她的語氣裏滿是譏諷。
盛虎跑到院門口,扶著門框,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
他隻是伸出一隻手,那隻手因為太過用力,指節都有些發白。
他慢慢攤開手掌。
掌心裏,赫然躺著兩捆用牛皮筋紮得結結實實的大團結。
嶄新的十元紙幣,邊緣整齊,散發著油墨的清香。
院子裏瞬間安靜了。
風吹過,翻曬的穀子發出沙沙的輕響。
徐二姐臉上的譏諷僵住了。
盛東來嘴裏剛續上的旱煙,吧嗒一聲掉在地上,煙絲撒了一地。
兩人死死地盯著盛虎手裏的錢,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那厚度,那顏色……
徐二姐的聲音發幹,發顫,像是被扼住了喉嚨。
“這……這……這是……”
盛虎喘勻了氣,胸膛一挺,聲音洪亮又驕傲。
“強哥分的!我倆今天上午,就一個上午,掙的!”
盛東來猛地站起來,一把搶過那兩捆錢,湊到眼前,用粗糙的手指一張一張地撚過。
是真的。
每一張都是真的。
他抬起頭,眼神裏全是震駭和茫然。
“捕魚?就……就一個上午?”
“那還能有假?”
.........
盛強沒理會身後碼頭的喧囂,也沒管盛虎那幾乎要燒起來的目光。
他拐過街角,徑直走向國營飯店的正門。
玻璃門窗擦得鋥亮,能清晰地看到裏麵的景象。
靠窗的位置,一個穿著藍色連衣裙的女人正端著一杯茶,有些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外。
是陳雪倩。
盛強走到門前,抬手在玻璃上敲了敲。
陳雪倩回過神,看到是他,眼睛裏閃過一絲驚喜,立刻起身朝門口走來。
“你可算來了。”
她幫盛強拉開門,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可的熟稔。
“我還以為你辦完事就走了。”
兩人在剛才那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務員立刻過來,給盛強也倒了一杯熱茶。
“怎麽會,說好了要請陳廠長吃飯的。”
盛強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陳雪倩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
“應該是我謝你才對。上次野豬的事情,還有……”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還有你提醒我的事,我已經……處理好了。”
盛強知道她說的是她丈夫出軌的事。
他點了點頭,沒多問。
他換了個話題,手指敲了敲桌麵,帶著幾分輕鬆的語氣說。
“今天運氣不錯,在藏青湖撈了一千多斤草魚,全賣給這家飯店了。”
他看著陳雪倩,笑的愜意,“說不定我們待會兒吃的菜裏,就有我剛賣的魚。”
陳雪倩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一千多斤草魚?
她看著盛強坦然的目光,心裏卻泛起了一絲懷疑。
上次他說打到了野豬,她信了。
因為後山那片林子,偶爾確實會有野豬出沒,失足摔下山崖被他撿了漏,不是沒有可能。
運氣好,可以解釋。
但捕魚不一樣。
尤其是藏青湖。
陳雪倩的叔叔就是個老漁民,在江上捕了一輩子魚。
她從小耳濡目染,深知在內陸湖裏捕魚的難度,比在江河裏大得多。
魚群的蹤跡極難尋找,一網下去空空如也,是家常便飯。
一次性捕到一千多斤,而且還是草魚這種特定的魚種,這已經不是運氣能解釋的了。
這是頂尖漁民才有的技術和經驗。
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哪來的這種本事?
陳雪倩心裏輕輕歎了口氣。
她覺得盛強這個人,哪都好。
有膽識,有魄力,更難得的是,心善。
如果不是他提醒,自己還被蒙在鼓裏,像個傻子一樣被那個男人欺騙。
比起她那個道貌岸然的丈夫,盛強簡直好了一百倍。
可他,似乎有點喜歡信口開河。
或許是年輕人,掙了點錢,就有些飄了,想在自己麵前表現一下?
這個念頭讓她覺得有些惋惜。
不過,她並沒有表現出來,隻是微笑著點了點頭。
“是嗎?那可太厲害了。”
她決定順著他的話說下去。
“不管怎麽樣,我還是要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看著盛強的眼睛,目光真誠。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白色後廚工作服的身影,端著一個托盤,停在了他們桌邊。
來人是王建軍。
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盛強同誌,陳主任。”
一股陰陽怪氣的語氣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尊重和臣服。
“劉經理聽說您在咱們飯店吃飯呢,特意吩咐後廚,給您加個菜。”
他說著,將托盤上的一個白瓷盤,重重地放在桌子中央。
盤子裏,是一條五斤大草魚,足足雙掌合並一般寬。
陳雪倩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她是罐頭廠的廠長,跟國營飯店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對這裏的門道一清二楚。
國營飯店的菜單,等級分明。
這種五斤以上的大草魚,是用來招待縣裏領導的硬菜。
這是給他們這座最大的禮遇!
不對,更讓她震驚的是,王建軍這個他知道,出了名的看不上農村人,怎麽會給盛強加菜?
而且還是劉經理吩咐的,劉經理可是飯店的一把手!
盛強這個鄉下來的怎麽會認識這樣的大人物?
兩人好像還關係匪淺!
一條五斤以上的大草魚,是國營飯店招待縣裏領導的規格。
王建軍,出了名的狗眼看人低,此刻卻像個店小二,畢恭畢敬。
劉國棟,飯店一把手,居然會特意為一個鄉下小子吩咐加菜。
這已經超出了常理。
她看向盛強,對方神色如常,仿佛這一切都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