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黃沙屯走到工地需要兩個多小時,所以除了晚上回來睡覺,其他時間都在工地上吃、工地上幹。

公社派了專門的炊事班,在工地旁邊搭了臨時灶棚,管一天兩頓幹糧。

到了地點後,各小隊隊長開始分派任務。

除了老弱病殘,每個人都有活幹。

之前的隊伍已經把山上的石頭鑿了下來,黃沙屯的任務就是運石、壘壩。

輕的二三十斤,重的一兩百斤。

全靠肩膀挑、兩人抬。

從堤壩上方往下看,這些人就像密密麻麻的工蟻,沿著蜿蜒的土路,肩挑手扛。

吆喝聲、號子聲、鐵錘敲擊石頭的聲音,混成一片。

陸銘被分到了“壘壩”組,任務是把運來的石頭用黃泥砌在堤壩上。

這活累腰,得一直彎著,還得盤算石頭間的縫隙,讓大壩密實穩固。

日頭還沒完全升起來,陸銘額頭上就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秦臻被分到了“運石”組。

沉甸甸的石頭裝進竹筐,她咬著牙,肩膀一沉,才把裝滿石頭的兩筐挑起來。

腳下有些發顫,腰根本直不起來,隻能貓著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可其他人已經來來回回跑了兩趟了。

“喂!那個黑五類!行不行啊?”

一個滿臉胡茬的村民不耐煩地瞪著秦臻:“磨洋工呢?快點兒!要是誰都像你這麽幹,別說十五天,五十天也完不成任務!”

秦臻沒應聲,隻是呼吸愈發沉重。

她把石頭運到堤壩上,還沒來得及歇口氣,又隻能挑著空筐返回起點。

她感覺自己像個陀螺,一旦轉起來就停不下。

可即便如此,旁邊還是有人發出不滿的噓聲。

“真是資本家的大小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就是,拖後腿的玩意兒!”

“行了行了,少說幾句吧。”

林小草恰好路過,放下肩上的擔子,看了眼臉色煞白的秦臻,開口製止:“有這說話的功夫,不如多挑兩塊石頭。

人家姑娘也沒閑著,你看她那肩膀......”

眾人這才注意到,秦臻的肩膀已經被竹筐的麻繩勒出了兩道紅印子,隱隱滲著血。

那村民撇了撇嘴,雖然不情願,但一想到林小草的男人是四隊隊長牛大壯,到底沒再說話,隻是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挑著擔子走了。

秦臻感激地看了林小草一眼,輕聲道:“謝謝嫂子。”

林小草擺擺手,歎了口氣:“別往心裏去,這活兒確實累人。你......你慢點挑,別閃了腰。”

說完,她也挑起擔子,快步追趕前麵的隊伍去了。

秦臻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重新把擔子壓上肩。

麻繩勒進皮肉,疼得她眼前發黑,但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休息,哨子聲一響,眾人紛紛放下家夥,癱坐在地上。

陸銘穿越人群,在工地邊緣的一棵老槐樹下找到了秦臻。

“臻臻!”

他快步走過去,看到她肩膀上的血印子,臉色頓時變了:“肩膀怎麽了?讓我看看!”

陸銘看到秦臻慘白的小臉,隻覺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背過身,解開秦臻領口的第一顆扣子,目光落在她肩膀上。

那白皙的肌膚已經被麻繩磨得血肉模糊,肩帶陷進紅腫的皮肉裏,滲著血珠。

“疼不疼?”陸銘聲音發澀。

他上過山下過鄉,這點皮肉之苦原不放在眼裏。

可此刻看著秦臻的傷,卻像是有人拿鈍刀子在他心口來回割。

秦臻躲開他的手,飛快扣好扣子:“沒事,就是磨破點皮。

剛看見坡邊有大薊和甘草,等會兒收工了挖點回去,搗爛敷一晚上就好。”

陸銘默默看著她,眼神深得像潭水。

秦臻被他看得不自在,揚起手裏的兩塊粗布:“你看,我把手帕墊在肩膀上了,下午不至於磨得太狠。”

那兩塊布原本是她攢著做貼身衣物的,料子細軟,這會兒也隻能先顧著肩膀。

陸銘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我會想辦法的,你再忍忍。”

這種政治任務誰都躲不掉,他隻能先把自己的活趕完,才能騰出手幫她。

秦臻蹭了蹭他的掌心:“這有什麽好忍的?大家夥不都幹著一樣的活嗎,我要是太特殊了,恐怕......”

她沒說完,但陸銘明白。

秦臻本來就被盯著,要是再搞特殊化,會被人扣上“逃避勞動”的帽子。

這年月,帽子扣下來能壓死人。

“開飯嘍!”

遠處傳來吆喝,眾人紛紛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朝臨時灶棚走去。

集體勞動,吃飯也得集體。

蒸的是摻了麩子的二合麵窩頭,稀的是玉米麵糊糊,碗底沉著幾粒高粱米。

算是照顧重體力勞動者。

眾人端著粗瓷大碗,三三兩兩蹲在樹蔭下。

累了一上午,能有口熱乎的已是滿足。

陸銘和秦臻找了塊背陰的石頭坐下。

陸銘把自己的窩頭掰了一半塞給秦臻:“多吃點,下午還得挑擔子。”

歇過了最毒的日頭,下午的活兒又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

陸銘悶著頭,手上的動作快得像風,別人砌一塊石,他能砌三塊。不到兩個時辰,他分配的十米堤壩竟提前完成了。

“陸銘,你砌得夠快的啊!這手藝,趕得上老石匠了!”

同組的老李頭嘖嘖稱奇。

陸銘笑笑,撂下工具就去找秦臻。

秦臻正挑著擔子往壩上走,竹筐裏的石頭明顯輕了許多。

陸銘趁著午休,偷偷把她的重石頭換成了小塊地。可即便如此,她肩膀上的粗布墊已經洇出了血色。

“給我。”

陸銘接過擔子,架在自己肩上:“你跟著我,填縫抹泥,輕省些。”

秦臻看他臉色沉得像塊鐵,隻好默默跟在後麵,手裏端著泥盆,給他遞工具。

太陽西斜,隊長吹響了收工的哨子。

眾人如釋重負,紛紛扛起家夥,排成長隊往家走。

娃兒們在隊伍前後瘋跑,不知誰起了頭,唱起了歌:“解放區呀麽嗬咳,大生產呀麽嗬咳......”

歌聲從沙啞到整齊,衝散了疲憊。

秦臻跟著哼了幾句,嘴角微微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