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席卷滬城與蘇城的風暴,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江成的身影,消失在風雨欲來的街頭,隻留下一個堅定不屈的背影。

誰也不知道,他回到滬城後,將會麵對怎樣的瘋狂圍剿。

誰也不知道,這一局,他究竟是死局,還是破局。

隻有那股藏在心底的烈火,在黑暗中,越燒越旺。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碾過鐵軌,窗外稻田與土屋飛速倒退。

江成靠窗而坐,帆布包緊緊夾在腿間,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車窗玻璃映出他棱角分明的側臉,眉峰緊鎖,眼底沒有半分慌亂,隻有沉如寒潭的冷意。

車廂裏彌漫著煙味、汗味與劣質茶葉的味道,穿著灰布工裝、綠軍裝的旅客擠擠挨挨,有人打瞌睡,有人低聲嘮著廠裏的工資,有人抱怨著供銷社的東西難買。

沒人注意,這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沉默寡言的年輕人,剛剛在蘇城扛下了一場潑天的髒水,更即將一頭紮回滬城那片早已布好的死局。

火車鳴笛,穿透灰蒙蒙的天空。

滬城,快到了。

江成緩緩抬眼,目光落在遠處漸漸浮現的工廠煙囪與高樓輪廓上。

黃浦江的風,帶著鹹濕的水汽,撲麵而來。

火車進站,人聲鼎沸。

江成背著帆布包,隨著人流擠出車站。腳下是磨得發亮的青石板路,兩旁電線杆上掛著紅色標語,自行車叮鈴鈴穿梭不停,戴著袖章的紅袖章來回巡視,國營食堂飄出淡淡的饅頭香氣。

這一年的滬城,沉穩、壓抑,卻又藏著一股蠢蠢欲動的生氣。

而江成的罐頭廠,就坐落在城郊的老工業區裏。

一片低矮的紅磚廠房,煙囪靜靜立著,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利民罐頭食品廠”七個字是他親手寫的,漆色還新,卻透著一股風雨欲來的緊繃。

江成剛走到廠門口,看門的老周頭立刻迎上來,滿臉急色,嘴唇哆嗦著,卻不敢大聲說話,隻往廠裏遞了個眼色。

“江廠長……你可算回來了。”

江成微微頷首,腳步未停,徑直走進廠區。

車間裏機器低鳴,蒸汽管道冒著白氣,空氣中彌漫著水果甜香與糖水的濃稠氣息。工人們穿著統一的白色工裝,戴著布帽口罩,手腳麻利地清洗黃桃、去核、裝罐、封口、高溫殺菌。

一切看似正常。

可江成一眼就掃出了不對勁。

流水線中段,兩個新來的工人,動作僵硬,眼神飄忽,手上的活慢半拍,目光卻總往配料房、蒸煮鍋的方向瞟。

一個瘦高個,顴骨突出,手指纖細,不像常年幹體力活的人;另一個矮壯,皮膚偏白,掌心沒有老繭,站在人群裏,格格不入。

江成腳步一頓,背在身後的手指輕輕曲起。

青雀的手,伸進來了。

他沒有聲張,隻是淡淡掃過車間,目光冷而利,像一把藏在鞘裏的刀。

工人們一見他回來,原本緊繃的神情瞬間鬆了大半,手上動作都穩了幾分。有人偷偷抬眼望他,眼底藏著委屈與不安。

江成徑直走向車間主任老陳。

老陳是跟著他從一無所有幹起來的老人,忠厚老實,技術過硬,此刻見了江成,眼眶一紅,壓低聲音道:

“廠長,你可回來了……滬城這邊,食品站、衛生所,連著來了三撥人,查衛生、查手續、查原料,雞蛋裏挑骨頭,就是想逼咱們停工。”

江成微微點頭,聲音壓得極低:“我知道。那兩個人,什麽時候來的?”

老陳一愣,順著江成的目光看向那兩個新來的工人,臉色微變:“三天前,說是城郊公社介紹來的,家裏困難,想找口飯吃。我看他們手腳還算麻利,就留下了……”

“不是幹活的。”江成淡淡開口,語氣篤定,“是來偷配方的。”

老陳臉色驟變,驚得差點碰掉手邊的搪瓷缸:“偷、偷配方?廠長,咱們這罐頭……”

“咱們的黃桃罐頭,甜度剛好,口感脆嫩,保質期長,造價還比國營廠低三成。”江成目光落在翻滾著糖水的大鐵鍋上,眼底冷意漸濃,“擋了別人的財路,他們搶不走,就想偷。”

老陳咬牙,攥緊拳頭:“這群王八蛋!我這就把他們趕出去!”

“趕?”江成輕笑一聲,笑意未達眼底,“趕了,他們還會派第二批、第三批來。既然送上門了,那就好好玩玩。”

他抬手按住老陳的肩膀,力道沉穩:“按原計劃生產,配料、蒸煮、裝罐,一步都別錯。隻是……”

江成聲音更輕,隻有兩人能聽見。

老陳聽完,眼睛一亮,重重點頭:“明白!廠長,我懂了!”

傍晚,換班。

夕陽斜照進廠房,給紅磚牆壁鍍上一層暖金。機器停下,蒸汽漸漸散去,工人們陸續走出車間,拍打著身上的糖漬,結伴去食堂打飯。

那瘦高個與矮壯兩人,磨磨蹭蹭落在最後,眼神不斷掃向空無一人的配料房。

配料房不大,木門虛掩,裏麵整齊擺著白糖、檸檬酸、穩定劑、密封好的香料包——江成的罐頭核心配方,就在那幾個貼著普通標簽的陶罐裏。

兩人對視一眼,矮壯故意咳嗽一聲,假裝係鞋帶,瘦高個則趁機一閃身,溜進了配料房。

房內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瘦高個手指顫抖,飛快翻開一個個陶罐,用指甲摳了一點粉末,藏進預先準備好的油紙包裏。他動作熟練,顯然受過吩咐,連位置都記得清清楚楚。

就在他把最後一包東西塞進口袋,準備轉身離開時——

“偷東西,也要看看地方。”

一聲冷喝,驟然響起。

瘦高個渾身一僵,如遭雷擊,緩緩回頭。

江成站在門口,單手插在褲袋裏,逆光而立,身影被夕陽拉得修長。他眉峰冷峭,眼神如冰,直直盯著對方,沒有半分情緒,卻讓人脊背發寒。

矮壯本在外麵放風,聽見聲音,臉色煞白,轉身想跑,卻被守在門外的老陳與兩個壯實工人一把按住,胳膊反擰,死死壓在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