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人代表王師傅須發皆張,手裏的扁擔狠狠砸在地上,“哐當”一聲巨響,震得塵土飛揚。他赤紅著眼,轉身就要往外衝:“廠長,咱們回滬城!抄家夥跟他們幹!”
身後工人齊齊應和,吼聲震得房梁嗡嗡作響,臂上紅袖章在陰雲下翻湧如血。
江成卻紋絲不動。
他依舊站在原地,身姿如鬆,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半分慌亂。隻是那雙原本沉靜如潭的眸子,此刻寒得像臘月江風,一層層凍上冰棱,鋒芒畢露。
指節依舊攥得發白,骨縫裏滲著力道,卻沒有鬆開,也沒有暴怒嘶吼。
他緩緩彎腰,伸出手,將那跪倒在地的報信漢子扶起來。指尖穩定,沒有一絲顫抖。
“慢慢說,時間、地點、多少人,誰帶頭。”
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壓下了滿院躁動。工人們聞聲,竟不由自主地收了聲,齊刷刷看向江成。
方才還氣焰囂張的趙山河一行人,此刻縮在角落,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喜。
劉文斌壓低聲音,湊到趙山河耳邊:“趙哥,成了!青爺這手夠狠,直接斷他根基!三船罐頭全毀,名聲也臭了,他這次插翅難飛!”
趙山河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雙手背在身後,故作鎮定:“哼,外地蠻子還想跟本地勢力鬥?這就是下場!等他滬城廠子一倒,看他還怎麽在蘇城囂張!”
兩人竊喜的話語不大不小,恰好飄進江成耳中。
江成眼皮都沒抬一下,目光落在遠處陰雲密布的天空。
原本晴朗的白日,此刻被厚重烏雲層層遮蓋,風卷著塵土刮過大院,卷起地上的紙屑,打在鐵皮罐頭上,發出“叮叮”的輕響。
前有蘇城檢查刁難,後有滬城釜底抽薪。
青雀這一招,聲東擊西,步步殺招。
先讓趙山河在蘇城纏住他,再派人在滬城毀貨潑髒水,一箭雙雕——既毀了他的貨品,又毀了他的名聲,讓他兩頭不能顧,首尾不能相救。
好算計。
夠毒。
江成忽然輕笑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冷意,在寂靜大院裏格外清晰。
他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掌心留下幾道深深的月牙紅痕。
“王師傅。”
他開口,聲音沉穩。
老工人立刻上前,粗糲的臉上滿是悲憤:“廠長!你說!咱們現在就回滬城!”
“帶一半人,立刻趕回滬城碼頭。”江成目光銳利如刀,“記住,不準動手,不準鬧事,守住剩下的原料和庫房,保護好廠裏的家屬,任何人不準進廠搗亂。”
“那、那倒了的罐頭……”
“貨毀了,可以再生產。”江成語氣堅定,“人亂了,就真輸了。”
他頓了頓,眼神一沉:“青雀要的就是我們衝動鬧事,好坐實我們暴力抗法、擾亂秩序的罪名。我們偏不上當。”
王師傅一怔,隨即恍然大悟,狠狠一拍大腿:“廠長高明!我差點中了那狗東西的圈套!”
“立刻出發,路上不要停歇。”江成從帆布包裏掏出一疊糧票和零錢,塞到老工人手裏,“路上吃喝用度,都從這裏拿。”
“是!”
老工人不再多言,一揮手,帶著一半工人轉身就走。沉重的腳步聲踏出大院,氣勢不減,卻少了幾分衝動,多了幾分沉穩。
剩下的工人依舊守在江成身後,如一道鐵牆,目光凶狠地盯著趙山河一行人,嚇得對方連連後退。
江成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趙山河身上。
那一眼,沒有暴怒,沒有嗬斥,卻讓趙山河渾身一僵,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趙主任。”
江成邁步上前,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趙山河的心尖上。
“剛才,你說我違規進入蘇城市場,惡意搶占資源。”
他停在趙山河麵前,身高略勝一籌,居高臨下,目光壓迫感十足:“現在,我滬城出事,你是不是很開心?”
趙山河強裝鎮定,梗著脖子:“我、我隻是秉公辦事!你滬城出了事,跟我們有什麽關係?說不定是你自己產品不合格,被百姓抵製了!”
“是嗎?”
江成忽然伸手,一把抓住趙山河的手腕。
力道之大,讓趙山河痛得臉色扭曲,慘叫出聲:“你、你幹什麽!放開我!”
“我幹什麽?”江成眼神冰冷,“我隻是想問問,趙主任,青雀給了你多少好處,讓你這麽賣命地害我?”
“你、你胡說八道!我不認識什麽青雀!”趙山河拚命掙紮,卻動彈不得,“你這是汙蔑!我要告你!”
“告我?”江成冷笑,“你在蘇城刁難我,青雀在滬城毀我貨,時間掐得這麽準,你敢說沒關係?”
他微微用力,趙山河痛得眼淚都流出來,身體彎成了蝦米。
“我告訴你。”江成聲音壓低,一字一頓,如同冰錐紮進趙山河心底,“今天在蘇城,你們怎麽刁難我的,我記著。滬城的貨,誰毀的,我也記著。”
“我江成的東西,不是那麽好拿的。”
“我江成的廠子,不是那麽好毀的。”
“你和青雀,聯手給我設局,想把我逼死——”
他猛地鬆開手,趙山河踉蹌後退,一屁股摔在地上,狼狽不堪。
江成俯視著他,語氣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我等著。看你們,還能得意多久。”
劉文斌見狀,連忙上前扶起趙山河,色厲內荏地喊道:“江成!你敢暴力對抗檢查!我們、我們不會放過你的!”
“不放過我?”江成挑眉,“那就按規矩來。拿出文件,列出條款,該查的查,該辦的辦。”
他指了指台上那三罐依舊整齊擺放的罐頭:“產品合格,資質齊全,依法經營,上繳利稅。你們拿不出證據,就別想亂扣帽子。”
“蘇城的市場,不是你們家的後花園。”
“百姓要吃的,不是你們的臉色。”
幾句話,說得劉文斌啞口無言,隻能死死咬著牙,眼底滿是怨毒。
周圍圍觀的供銷大院職工和附近百姓,原本還因為滬城出事有些慌亂,此刻見江成臨危不亂,句句占理,紛紛鼓起勇氣,議論起來。
“江廠長說得對!產品這麽好,憑什麽不讓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