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怕。

他手裏有賬,心裏有底,身後有全廠工人的目光。

這一局,不是簡單的輸贏。

是正與邪的較量。

是光與暗的對決。

江成抬頭,望向遠方。

東港的天,灰蒙蒙了太久。

而他,要親手撕開一道口子。

讓光照進來。

他緩緩轉身,重新走向辦公室。

風衣下擺掠過地麵,沉穩而堅定。

隻是誰也沒有看見,在他轉身的瞬間,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深的凝重。

剛才對峙之時,他在劉長貴身後那個沉默的便衣眼裏,看到了一絲異樣。

那不是普通辦事人員的眼神,是獵手的眼神。

而且,對方腰間的輪廓,絕不是普通管製刀具。

更重要的是——

真實賬目裏,那筆流向京城周專員的錢,後麵還跟著一個代號。

一個他很熟悉、卻又不敢相信的代號。

江成推門走進辦公室,將賬本輕輕放在桌上。

陽光落在紙頁最後一行,那個用極小字跡寫下的代號,清晰無比。

他指尖輕輕一點。

眸色,再次沉了下去。

事情,遠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大。

對方布的局,也遠比他看到的更險、更狠。

門外,是歡呼的工人,是暫時的平靜。

門內,是沉甸甸的賬本,是看不見的深淵。

江成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寒冽鋒芒。

遊戲,才剛剛開始。

東港的天,確實該變了。

但這場變天之前,必然還有血與暗的交鋒。

他伸手,再次摸向胸口那枚燙金通行證。

冰冷堅硬,卻給了他最足的底氣。

博覽會。

京城。

所有藏在陰影裏的人。

木門在江成身後輕輕合上,將門外工人的歡呼與廠區的喧囂一同隔在屋外。

辦公室內驟然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漏進來的陽光,在水泥地上投下長短不一的光柱。塵埃在光裏緩緩浮動,像極了此刻懸而未決的人心。

江成沒有回頭,手掌依舊抵在門板上,指節微微泛白。直到門外腳步聲漸漸散開,他才緩緩收回手,風衣袖口劃過冰冷的木門,留下一道淺淡的痕跡。

他轉過身,背靠著門板,目光緩緩落在辦公桌中央那本攤開的賬目上。

紙頁泛黃,邊緣被反複翻閱得有些發毛,最後一行那串極小的代號,在陽光下刺目無比。

一筆落向京城周專員的款項,後麵跟著兩個字——

青雀。

江成眸色一沉,眼底深處翻湧著連他自己都險些按捺不住的驚濤。

青雀。

這個代號,他曾在邊境密檔裏見過。

曾在絕密行動的通報上見過。

曾在無數個鮮血與夜色交織的夜裏,反複確認過。

那不是普通商人,不是普通官員,不是東港這潭爛水裏隨便能冒出來的角色。

那是一條線。

一條直通高層、橫跨黑白、連當年邊境暗流都能牽扯上的線。

江成緩緩站直身體,腳步沉穩地走向辦公桌。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緊繃的弦上,沒有半分慌亂,隻有越來越清晰的冷冽。

他伸手,指尖輕輕落在那兩個小字上。

字跡極淡,像是書寫之人刻意為之,又像是生怕被人發現。可越是如此,越說明這兩個字背後藏著的東西,足以壓垮整個東港。

他猛地合上賬本,“啪”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

賬本合上的瞬間,他眼底最後一絲波動也徹底斂去。

剩下的,隻有寒潭一般的沉靜,和刀鋒一般的銳利。

對方不是要攔他去博覽會。

不是要簡單滅口。

是要把他這條好不容易摸到青雀尾巴的人,徹底按死在東港。

暗殺不成,構陷不成,今日革委會上門,不過是第一層台麵下的手段。

劉長貴是明棋。

那個眼神如獵手的便衣,是暗棋。

而青雀,是執棋人。

江成抬手,解開風衣扣子,將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動作幹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裏麵穿著的白襯衫領口緊扣,襯得他脖頸線條利落,肩背挺拔。

他走到窗邊,指尖輕輕撥開半掩的窗簾。

一道縫隙,恰好能看見廠門口的方向。

那輛革委會的吉普車早已消失不見,可路口拐角處,卻多了兩個不起眼的人影。穿著普通工人服飾,低著頭,目光卻始終鎖著辦公樓入口。

盯梢。

江成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果然沒有走。

劉長貴回去報信,這些人留下來盯他的一舉一動。

盯他會不會出門,會不會聯係上級,會不會提前把賬本送出去。

他收回手,窗簾緩緩落下,將自己重新藏進明暗交界的陰影裏。

陽光落在他半邊臉上,明亮幹淨。

陰影覆在另一半,冷冽如刀。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極輕、極克製的敲門聲。

“咚、咚、咚。”

三下,節奏規律,不像是工人的莽撞,也不像是革委會那種蠻橫氣勢。

江成眸色微動,沒有立刻應聲,隻是緩步走到門後,聲音低沉平穩。

“誰。”

門外沉默一瞬,傳來一個壓得極低的男聲,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江廠長,是我,老陳。倉庫的。”

江成眼神微閃。

老陳,倉庫保管員,在廠裏幹了十幾年,之前暗巷裏那份賬目能順利到手,少不了這個人暗中遞消息、打掩護。

他緩緩拉開門栓。

門外,老陳縮著脖子,左右飛快掃了一眼,身形一閃,鑽進辦公室,反手將門死死合上。

老陳臉色發白,額頭上滲著細汗,雙手不自覺地攥緊,指節發白。他沒有說話,隻是快步走到窗邊,撩開一點點窗簾角,往廠門口瞥了一眼,確認沒人跟來,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江廠長,他們……他們在外麵守著。”

老陳聲音發顫,卻依舊強撐著鎮定,“至少四個人,分兩處守著,廠後門也有。”

江成微微頷首,沒有意外。

“我知道。”

簡簡單單三個字,平靜得讓老陳一愣。

眼前這個年輕廠長,明明才二十多歲,麵對革委會抓人沒慌,麵對盯梢沒亂,連聽到外麵布控,都像是早在意料之中。

老陳壓下心頭震驚,壓低聲音:“他們這是不放您走了。王懷山那邊,肯定已經收到消息了,下一步……下一步不知道還要幹什麽。”

江成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本真實賬目,掂了掂重量。

沉甸甸。

不止是紙頁,更是人命,是利益,是一張盤根錯節的大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