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掉漆嚴重,鐵環鎖鏽跡斑斑,一看便是久無人居。他左右確認無人尾隨,指尖在門框邊緣特定位置輕輕一按,那塊看似鬆動的木板向內凹陷,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口。

他彎腰鑽進去,反手將木板歸位。

院內荒草半人高,牆角堆著廢棄的麻袋與破木箱,正中一間土坯房,窗戶用舊報紙糊得嚴實,不透半點光。江成徑直走到屋門前,指節在門板上敲出三長兩短的節奏。

門軸輕響,緩緩向內拉開。

屋內隻點了一盞罩子燈,昏黃光暈勉強照亮半張破舊方桌。桌前坐著一個穿灰布褂的中年男人,臉膛黝黑,指節粗大,一看便是常年幹體力活的人,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江同誌。”

男人起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緊張。

江成微微頷首,反手關上門,屋內瞬間陷入半暗。“東西呢?”

男人立刻從桌下拖出一個舊布包,層層打開,裏麵是一疊用線裝訂整齊的紙張,邊緣已經泛黃,最上麵一頁,寫著密密麻麻的數字與名字。

“食品廠近三年的原料進出賬、成品出庫單、還有福利發放記錄,全在這兒了。”男人喉結滾動,“我冒著天大風險偷抄出來的,每一筆都對得上——趙長祿在位這幾年,光是私吞大豆、麵粉、紅糖,就夠槍斃兩回,還有上麵撥下來的技改資金,一分沒落到廠裏,全進了私人腰包。”

江成拿起賬本,指尖緩緩拂過紙麵。

字跡工整,記錄詳實,連幾分幾厘的零碎數目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這不是普通賬本。

這是一把能直接捅破東港食品廠黑幕的刀。

“你膽子不小。”江成抬眼,目光平靜落在男人身上,“趙長祿的心狠手辣,你比誰都清楚。”

男人苦笑一聲,攥緊拳頭,指節發白:“我一家三代都在食品廠幹活,我爹累死在磨粉機旁,我媳婦因為廠裏發的黴麵吃壞了肚子,差點一屍兩命。趙長祿吃香喝辣,我們工人連口飽飯都難掙,這口氣,我咽不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江同誌,你昨晚收拾了趙長祿的人,整個食品廠都傳開了,大家都偷偷叫好。可誰都知道,趙長祿背後有人,你現在是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他們不會放過你。”

江成將賬本重新包好,塞進風衣內袋,緊貼胸口。

“我知道。”

淡淡三個字,沒有半分遲疑。

男人看著他年輕卻異常沉穩的臉,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篤定——眼前這個年輕人,是真的不怕。不是莽撞,不是無知,是胸有成竹。

“還有一件事。”男人忽然壓低聲音,湊近幾分,“昨天下午,我看見廠革委會主任王懷山,偷偷跟一個穿中山裝的陌生男人在倉庫後麵說話,提到了博覽會,還提到了……除掉你。”

江成眸色微冷。

王懷山。

食品廠名義上的一把手,平日裏沉默寡言,從不與人爭執,誰都以為他是個軟柿子。

原來也是藏在水裏的魚。

“他們還說了什麽?”

“聲音太小,我聽不清。”男人搖頭,“但那陌生男人不是本地口音,像是京城來的。”

京城。

兩個字落下,江成指尖微頓。

線索瞬間串起。

趙長祿——王懷山——市裏——京城。

一條線,從下到上,死死纏在東港食品廠,纏在這場全國食品博覽會上。

對方要的,從來不是簡單除掉他這個人。

而是要守住這張利益網,守住博覽會這塊肥肉,不讓任何變數,壞了他們的大事。

“你放心。”江成拍了拍男人肩膀,力道沉穩,“你提供的東西,能救整個食品廠。這段時間,不要露頭,不要跟任何人聯係,我會讓人保護你家人。”

男人眼睛一紅,重重點頭,想說什麽,最終隻化作一句:“江同誌,你千萬小心。”

江成不再多言,轉身拉開暗門,身影一閃,消失在晨霧之中。

清晨六點,東港食品廠。

鐵門敞開,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陸陸續續進廠,打卡聲、交談聲、自行車鈴鐺聲交織在一起,充滿煙火氣。可氣氛卻與往日不同,人人臉上都帶著幾分隱秘的興奮與不安。

昨晚的事,像長了翅膀,飛遍了每個角落。

江成孤身闖虎穴,打翻趙長祿一眾手下,直接把人送進革委會大院。

這在人人謹小慎微的年代,無異於一顆炸雷。

江成推著一輛半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車鈴沒響,緩緩停在廠門口。

他依舊是那件黑色風衣,身姿挺拔,麵容平靜,目光掃過圍在門口竊竊私語的工人,沒有絲毫躲閃。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有敬畏,有佩服,有擔憂,還有幾道藏不住的陰鷙。

“江同誌來了。”

“真敢幹啊,趙長祿的人都敢動。”

“可趙長祿背後有人,江同誌這次……”

議論聲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江成鎖好自行車,推車往裏走。

剛進車間大門,一股濃烈的煙味撲麵而來。

車間主任張彪,光著膀子,露出胸口一道猙獰疤痕,正靠在機器旁,叼著煙,帶著四五個壯實工人,堵在通道正中。

張彪是趙長祿的頭號狗腿子,平日裏橫行霸道,工人敢怒不敢言。

看見江成,他吐掉煙蒂,一腳踩碎,臉上橫肉**,眼神凶狠如狼。

“江成。”

他開口,聲音粗啞,帶著挑釁。

“你可真有種,敢動趙廠長的人,真當我們食品廠,是你能隨便撒野的地方?”

周圍工人瞬間後退幾步,不敢靠近,氣氛瞬間緊繃到極致。

江成停步,抬眼。

目光淡淡掃過張彪一行人,沒有半分波瀾,仿佛在看幾塊擋路的石頭。

“讓開。”

兩個字,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張彪被他眼神看得心頭一緊,隨即又被怒火衝昏頭腦,上前一步,幾乎貼到江成麵前,滿身酒氣煙味撲麵而來。

“讓開?我看你是活膩了!”他抬手,指著江成鼻子,“趙廠長現在被你害進去,你以為你能好過?我告訴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你別想走出這個車間!”

話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翻,五指成爪,直扣江成肩膀。

這一下又快又狠,顯然是常年打架練出的野路子,一出手就要給對方一個下馬威。

周圍工人驚呼一聲。

可下一秒。

江成動了。

快到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