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田猛地把文件一拍:“江成!你太放肆了!組織上隻是讓你代理,沒說讓你立刻奪權!”
“代理廠長,也是廠長。”江成垂眸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可怕,“周廠長,你已經不是廠長了。占著辦公室,扣著手續,耽誤生產,這個責任,你擔得起?”
一句話,戳中要害。
周守田臉色一變。
耽誤國營廠生產,這個帽子扣下來,他晚年名聲都要毀了。
他死死盯著江成,眼神陰鷙,恨不得把眼前這人吞下去。
江成一動不動,任由他看,身形如鬆,穩如泰山。
僵持半分鍾。
周守田終究先敗下陣來,狠狠喘了口氣,一把推開椅子,站起身。
“行,你厲害。”他咬牙切齒,“我給你騰地方!”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抱著一摞私人東西,氣衝衝往外走,經過江成身邊時,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力道不小。
可江成紋絲不動。
周守田反而被震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臉色更加難看,灰溜溜走出辦公室,狠狠甩上了門。
“砰”的一聲巨響。
門外,職工們嚇得一哆嗦。
辦公室內,江成緩緩走到那張寬大辦公桌後,坐下。
椅子微涼,帶著舊主人的氣息。
他抬手,輕輕撫過桌麵,目光落在桌角那枚銅製公章上,公章上刻著——濱海縣國營濱海食品廠。
這是權力,也是責任。
他沒動公章,先拉開最底下的抽屜。
裏麵空空****,隻有幾張廢紙。
再拉開中間抽屜——賬本、票據、記錄,全都不見了。
很明顯,周守田走之前,把所有關鍵東西全藏了,要麽帶走,要麽鎖了。
就是要讓他寸步難行。
江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點手段,也敢拿出來現眼。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
門外,幾個車間主任、會計、保管,正聚在不遠處偷看,見門突然開了,全都嚇了一跳,慌忙低下頭假裝幹活。
江成目光一掃,直接點名。
“李會計。”
一個四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身材微胖的男人渾身一僵,慢慢走過來,臉上堆著勉強的笑:“江、江廠長。”
“賬本。”江成伸手,“所有的賬,現金賬、銀行賬、材料賬、成品賬,十分鍾,送到辦公室。”
李會計臉色發白,偷偷瞄了一眼周守田所在的隔壁房間,支支吾吾:“江廠長,這個……這個我做不了主,周廠長說……”
“我現在是廠長。”江成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我隻問你,賬,是國家的,還是周守田私人的?”
李會計額頭冒汗,不敢回答。
“十分鍾。”江成重複一遍,轉身關門,“遲到一分鍾,按失職處理,上報公社,上報縣裏。”
門“哢嗒”一聲關上。
李會計站在原地,渾身發抖,左右為難。
隔壁房間裏,周守田聽得一清二楚,狠狠一拳砸在牆上,臉色鐵青。
他沒想到,江成這麽硬,這麽狠,一點情麵不留,一步不退。
十分鍾不到。
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
李會計抱著一摞厚厚的賬本、票據、憑證,滿頭大汗地走進來,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江、江廠長,賬全在這兒了……”
江成抬眼,掃了一眼賬本,沒看內容,隻淡淡開口:“下去吧。”
李會計如蒙大赦,慌忙退走。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江成拿起最上麵一本現金賬,隨手翻開。
字跡工整,賬目清晰,表麵上看不出任何問題。
可他翻得極快,手指劃過數字,目光銳利如鷹,一頁接一頁,沒有絲毫停頓。
收入、支出、采購、報銷、工資、福利……
一行行數字在他眼前掠過。
突然,他動作一頓。
指尖停在一筆報銷單上。
——采購海帶幹原料,一千二百斤,單價八分,共計九十六元。
報銷人簽字:周守田。
經手人:張虎。
江成眼神微冷。
張虎,張有田的親侄子,昨天晚上還在灘塗上帶人毀苗投毒,今天居然出現在食品廠的采購單上?
他繼續往下翻。
越翻,臉色越冷。
賬目幹淨,卻幹淨得不正常。
大量原料采購,經手人全是周守田的親戚、親信;大量報銷,理由五花八門,辦公費、差旅費、招待費、維修費;成品出庫記錄模糊,很多產品隻寫“調撥”,沒有去向,沒有簽字。
還有一筆筆小額現金支出,積少成多,數目驚人。
更關鍵的是——食品廠最近三個月,海帶加工量大幅下降,庫存積壓,產品滯銷,工人工資已經拖了半個月沒發。
而周守田,卻在這個節骨眼上,大量采購劣質海帶原料,報銷單據滿天飛。
江成合上賬本,輕輕放在桌上,聲音輕,卻帶著寒意。
周守田這不是簡單使絆子。
這是挖空了國營廠的底子,中飽私囊,把廠子當成自己家的提款機。
他把張有田拉下來,斷了對方一條腿,周守田則是張有田在縣裏那條線——農業組副組長的人,也是張有田背後真正的靠山之一。
一環扣一環。
他動了張有田,等於直接捅了馬蜂窩。
周守田不是不甘心退休,是怕他查賬,怕他把事情捅到縣裏,怕自己跟著完蛋。
所以,才拚命攔他,壓他,藏手續,鎖賬目,想把他逼走。
江成靠在椅背上,閉目片刻。
腦海裏閃過灘塗上嫩綠的海帶苗,閃過村民們期待的眼神,閃過張有田絕望的臉,閃過周守田陰鷙的目光。
再睜開眼時,眼底已經沒有任何情緒,隻剩下一片沉靜如鐵的冷光。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空白信紙,拿起鋼筆。
筆尖落下,字跡力透紙背。
第一行——濱海食品廠現存問題清單。
第二行——原料采購違規,經手人涉嫌勾結外部人員,壓價抬價,以次充好。
第三行——賬目不清,報銷混亂,部分支出無憑證、無審批,疑似侵占國有資產。
第四行——生產停滯,庫存積壓,產品質量下滑,工人工資拖欠。
一條一條,清清楚楚,筆鋒銳利。
寫完,他折好信紙,塞進懷裏,和張有田那兩份保證書放在一起。
兩份保證書,一份問題清單。
足夠掀翻一批人。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再次被敲響。
這一次,敲門聲急促,帶著慌亂。
“江廠長!不好了!”外麵傳來職工的大喊,“車間出事了!海帶加工機突然壞了!好幾台都停了!”
江成眼神一冷。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