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處的老鼠,終於忍不住要露頭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鄉鎮貨棧之內,陳卓捏著那枚銅紐扣,望著窗外夕陽,麵色陰晴不定。桌案上,放著一封剛送來的密信,信紙泛黃,字跡淩厲,隻寫了短短一行字:
“三日之內,除江成,否則,禍及你身。”
陳卓指尖捏碎信紙,碎屑飄落,眼中閃過一絲絕望與狠戾,終究還是被拖入了這攤渾水,再也無法置身事外。
河岸之上,江成收回目光,望向蘆葦**中那艘悄然退走的烏篷船,眸中精光乍現。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而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被動挨打。
暮色壓過河麵,金紅餘暉一點點被青灰天色吞盡,河風卷著潮氣裹住江成,衣角被吹得獵獵作響。他掌心攥緊那枚刻著陌生圖騰的銅墜,指腹反複摩挲紋路,指節泛出冷白,直到烏篷船徹底隱入葦**深處,才緩緩收回目光。
張馳立在身側,肩背繃得筆直,目光死死盯著葦**方向,手按在腰間柴刀刀柄上,指節緊繃:“東家,要不要帶幾個人追過去?那船跑不遠。”
江成搖頭,抬腳碾散腳邊一塊濕泥,布鞋陷入軟土寸許,又猛地拔出:“追上去也是空船,掌舵的早跑了。對方敢露臉挑釁,就是算準了我們不敢深追。”
他轉身邁步,褲腳沾著的泥點甩落在岸堤,步伐沉穩地朝磨坊土屋走去,背影在暮色中拉得頎長。河岸上值守的漢子見他動身,紛紛拎起木棍鐵叉跟上,腳步落地整齊,再無半分慌亂,方才林間遇襲的陰霾,被這股悍然氣勢衝散大半。
土屋內一盞煤油燈昏黃跳動,火苗被穿堂風卷得左右搖晃,映得江成側臉明暗交錯。他將銅墜放在木桌中央,指尖點著圖騰紋路,又拿起那張寫滿陳卓底細的麻紙,兩相對照,眉頭微蹙。
張馳端來一碗涼水放在桌旁,碗沿碰著桌麵發出輕響:“東家,這圖騰看著像漕幫那邊的記號,可鄉裏漕口管事的都是老實人,從沒見過這路陰狠角色。”
江成端起碗仰頭飲盡,涼水滑過喉嚨,壓下心頭躁意,放下碗時碗底重重磕在桌麵:“漕幫隻是明麵上的幌子,幕後那人能把手伸進碼頭、貨棧、磨坊,定然在水陸兩路都埋了暗樁。”
話音未落,屋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值守幫工撞開木門,額角滲著汗珠,語氣急促:“東家!河灣那邊拴著的三艘小漁船,船底被人鑿了洞,水已經漫進船艙了!”
江成猛地起身,衣袖帶翻桌角煤油燈,燈火晃了晃並未熄滅,他腳步不停,大步踏出屋門,順手拎起牆角一根碗口粗的棗木杠,木杠入手沉實,紋路磨得光滑。
張馳緊隨其後,抄起牆邊鐵叉,兩人快步奔向河灣。月色已爬上枝頭,銀輝灑在河麵,三艘漁船歪歪斜斜浮在水上,船身不斷下沉,幾名幫工正光著腳跳進河裏,試圖用麻布堵船底破洞,河水冰涼,凍得他們嘴唇發紫。
“別堵了!”江成沉聲喝止,邁步踩上傾斜的船板,船身晃了晃,他穩立船頭,目光掃過船底破洞。破洞呈規則圓形,邊緣光滑,絕非尋常鐵器鑿擊而成,分明是特製的鐵錐所為,與早前碼頭纜樁被鋸的手法如出一轍。
他彎腰摸向船舷,指尖觸到一處黏膩痕跡,湊到鼻尖輕嗅,一股淡淡的桐油味混雜著魚腥氣,與陳卓貨棧裏囤的魚油氣味一模一樣。
“是老手幹的,鑿完就跑,沒留腳印。”一名老船工爬上岸,擰著濕透的褲腿,麵色凝重,“這人熟門熟路,知道哪艘船是咱們運貨的主力,專挑要害下手。”
江成從船板躍回岸堤,棗木杠往地上一頓,震得塵土飛揚:“把所有漁船拖進內灣淺灘,用木樁圍起來,三人一班守著,每刻鍾巡查一圈。磨坊那邊堆好沙土,備好水桶,再把曬幹的蘆葦挪到遠離漁貨的地方,防火防盜。”
眾人應聲而動,漢子們喊著號子拖拽漁船,木樁砸進河底的悶響此起彼伏,老婦們端來熱水幹糧,燈火在河岸、磨坊兩處亮起,連成一片細碎光帶,原本鬆散的村落,瞬間被布成了嚴密的防守陣勢。
江成站在岸堤高處,棗木杠扛在肩頭,目光掃過整片河灣。月色下葦浪起伏,河麵波光粼粼,看似平靜,卻處處藏著殺機。他清楚,幕後黑手這是在步步緊逼,毀船、縱火、截殺,就是要逼他自亂陣腳,露出破綻。
夜半時分,河灣歸於平靜,隻有值守漢子的腳步聲來回走動。江成並未歇息,揣著那枚銅墜,帶著張馳繞著村落巡查,布鞋踩在土路之上,悄無聲息。行至村後一片槐樹林時,他忽然抬手示意張馳止步,身形貼在樹幹之後,指尖按住棗木杠。
樹林深處,傳來細碎的交談聲,聲音壓得極低,卻逃不過江成的耳朵。
“船都鑿了,江成那小子今晚肯定睡不安穩。”
“主事的吩咐了,等後半夜人困了,就放火燒了他的漁貨堆,讓他徹底翻不了身。”
“陳先生那邊真不管?畢竟這事……”
“少廢話!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陳卓自身都難保,哪敢攔我們的事。”
江成眸色驟冷,身形如獵豹般竄出,棗木杠橫掃而出,帶著破風之勢,狠狠砸在一名黑衣人肩頭。那人悶哼一聲,當場跪倒在地,手臂垂落,顯然被打斷了骨頭。
另外兩人大驚失色,轉身就要逃竄,張馳早已堵在林口,鐵叉橫擋,攔住去路。江成步步緊逼,棗木杠再次揮出,精準砸在一人腿彎,那人噗通跪倒,另一個摸出短刀反撲,江成側身避開,手肘重重撞在其胸口,對方口吐濁氣,癱軟在地。
三人皆是裹著灰布頭巾,與林間襲擊者裝扮一致,腰間都別著一枚小巧的銅墜,圖騰與江成手中一模一樣。江成彎腰扯下一人頭巾,露出一張陌生的臉,並非鄉裏之人,顴骨高聳,麵色陰鷙。
“誰派你們來燒漁貨?”江成蹲下身,棗木杠抵住那人胸口,力道一點點加重。
那人牙關緊咬,不肯開口,旁邊被打斷手臂的漢子卻熬不住劇痛,顫聲求饒:“是……是鎮上貨棧的人給的錢,讓我們聽一個穿黑褂的人指揮,別的我們真不知道!”
江成眸中精光一閃,鎮上貨棧,終究還是繞不開陳卓。
他起身,對張馳吩咐:“把人綁在槐樹上,等天亮再問。今夜加派人手,盯緊每一處角落,敢靠近漁貨半步,直接打跑。”
張馳應聲,將三人牢牢捆在樹幹上,又喚來幾名值守漢子守在樹林口。江成則揣著銅墜,重新回到土屋,煤油燈依舊跳動,他將兩枚銅墜並排放在桌上,圖騰紋路完全吻合,分明是同一夥人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