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山腳路邊又走來幾撥人,全是周邊各廠的管事或負責人,手裏都拎著點心、茶葉、土產,一個個堆著笑湊上來,圍著江成紛紛求情。
“江同誌,我們廠子小,經不起這麽折騰啊。”
“費用好商量,隻要孩子能入園,我們絕不拖欠,隻求別再讓我們的工人跳槽了。”
“江同誌你本事大,別跟我們這些小角色計較,給口飯吃吧。”
一群人圍著江成,姿態放得極低,滿臉堆笑,語氣謙卑,可眼底深處藏著的不甘與怨懟,卻藏不住。
江成被眾人圍在中間,看著眼前一張張或討好或無奈的臉,眉頭漸漸擰緊,心底泛起一陣無奈。
他立規矩,本是為了守住幼兒園的開銷,護住本廠職工的權益,從未想過要擠垮別家廠子。可世事便是如此,一點便利,便能引得人心浮動,幾家歡喜幾家怨。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沉聲道:“工人自願來去,我不強留,也不硬拉。入園規矩不變,該收費依舊收費,別的,我管不了。”
說罷,他撥開人群,邁步往廠區走去,留下一眾管事站在原地,麵色複雜,敢怒不敢言。
風掠過幼兒園門口的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
江成走到廠區轉角,腳步忽然頓住。
不遠處的山壁陰影裏,一道黑影靠著枯樹而立,黑色短打裹著挺拔身形,腰間獸紋玉佩半露,左眼那道疤痕在陰影裏若隱若現。
禿鷲沒有離開,一直藏在山裏,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而更遠處的山林深處,隱約有細碎的腳步聲傳來,像是有人在暗中集結,朝著廠區的方向,緩緩逼近。
江成緩緩攥緊拳頭,指節泛出青白。
幼兒園立穩了腳跟,人心聚在了一起,可暗處的獠牙,也終於要再次露出來了。
山腳茶攤支在老槐樹下,粗木桌板被日頭曬得發暖,粗瓷大碗摞在一旁,攤主拎著銅壺剛添上沸水,白汽便裹著茶香漫開。
江成被一眾廠管事圍在中間,藍布工裝下擺被山風掀得輕晃,他負手立在攤前,肩背依舊繃得筆直,墨色眸子掃過一張張堆著諂笑卻藏著焦灼的臉,指節無意識抵在腰側,那裏還留著早年拚鬥留下的硬繭。
周管事捧著茶罐的手僵在半空,見江成始終不鬆口,額角沁出細汗,順著鬢角滑進衣領,他喉結滾了滾,上前半步就要再求,卻被江成抬眼一瞪,後半截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江成目光掠過不遠處幼兒園的朱紅門檻,隱約能聽見院內孩童嬉鬧的脆響,那聲音像根細針,輕輕紮在他心頭。他想起清晨入園時,幾個外廠小孩扒著門縫往裏望,破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眼裏滿是羨慕,小手攥著大人的衣角,怯生生不敢靠前。
喉間微沉,他轉身走到茶攤桌邊,抬手敲了敲粗糙的桌板:“都坐。”
一眾管事麵麵相覷,連忙斂了神色,小心翼翼圍桌坐下,屁股隻沾著凳沿,大氣不敢出。攤主連忙拎過銅壺,給每人斟上一碗粗茶,茶水滾燙,卻沒人敢動。
江成端起茶碗,指尖抵著碗沿摩挲片刻,仰頭灌下半盞,滾燙茶水入喉,壓下心頭翻湧的躁意。他放下茶碗,瓷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想讓孩子免費入園,也不是不行。”
眾人瞬間抬眼,眼底迸出亮光,周管事身子前傾,聲音發顫:“江同誌,您肯鬆口?”
江成抬眸,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幼兒園校舍、吃食、人手,樣樣都要開銷,我江成可以扛本廠,沒道理替你們全擔著。想讓娃免費念書,就得掏錢入股。”
“入股?”有人低聲重複,眉頭微蹙。
“對,入股。”江成指尖在桌板上輕點,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尖上,“按廠規模攤份,糧票、布票、現錢都行,湊齊的份子,全用在幼兒園吃喝修繕上。入了股,廠裏職工子女,一概免費,和本廠娃同等待遇。”
有人麵露難色,搓著手嘀咕:“廠子本就不景氣,再掏份子……”
話音未落,江成眸色一沉,周身氣壓驟低:“不願出份子,就按原先規矩,按月繳費。要麽掏錢養娃,要麽看著工人往我這跑,二選一,自己掂量。”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當年在山裏拚殺的狠勁隱隱流露,眾人被他眼神懾住,再不敢多言。幾家小廠管事湊在一起低聲商議,你看我我看你,最終咬咬牙,紛紛點頭應下。
“成!我們石料廠入!”
“我們磚瓦廠也認了!隻要娃能免費入園,多少都出!”
“算上我們農具廠!”
周管事鬆了口氣,癱坐在凳上,後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濕,卻還是堆起笑:“江同誌通情達理,我們感激不盡!”
江成沒接話,抬手喚來攤主,要來一張糙紙、一截炭筆,俯身趴在桌上,手腕轉動,字跡遒勁有力,將入股規矩、入園條款一一寫清。紙頁上墨痕未幹,他便將炭筆一扔,抬眼道:“按了指印,就算數。日後敢少繳份子,或是暗中攪事,別怪我江成不講情麵。”
一眾管事連忙上前,挨個按上鮮紅指印,指腹沾著印泥,心裏雖肉疼份子錢,可一想到孩子能免費入園、工人不再跳槽,終究是鬆了口氣。
江成折好字據揣進工裝內袋,起身拍了拍衣角灰塵,沒再多說,邁步往幼兒園走去。山風卷著槐花落滿肩頭,他腳步輕快了幾分,連日來鬱結在心頭的煩悶,散了大半。
剛跨進幼兒園朱紅門檻,就看見蘇幕卿蹲在院落中央,正給幾個小女孩整理歪掉的發辮。她穿著淺灰色的確良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長發用一根藍布條束在腦後,側臉柔和,指尖輕輕梳理孩童發絲,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聽見腳步聲,蘇幕卿回頭,望見江成,眼底瞬間漾開笑意,起身快步迎上前,聲音輕軟:“成了?”
江成頷首,嘴角難得勾起一抹淺淡弧度,伸手從內袋摸出那張按滿指印的字據,遞到她麵前。
蘇幕卿接過字據,細細看罷,眉眼彎成月牙,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她抬手輕輕拍了拍江成胳膊,語氣帶著難掩的欣喜:“這下好了,周邊的娃,都能有地方念書了。”
江成望著她眼裏的笑意,心頭一暖,目光掠過院內嬉鬧的孩童,原本緊繃的肩背緩緩放鬆,指尖不自覺碰了碰她垂在身側的手,又迅速收回,耳尖微微發燙。
阿山扛著一捆新竹條從廂房走出,看見兩人相視而笑的模樣,咧嘴嘿嘿直笑,扯著嗓子喊:“成哥,蘇老師,是不是外廠的娃也能來了?我這就去把多餘的桌椅都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