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鷲去而複返,趙爺的勢力,終究沒有就此罷休。

而他的幼兒園,剛剛迎來熱鬧開端,新一輪的暗流,已然在山腳悄然湧動。

鞭炮紙屑還鋪在幼兒園門前青石板上,暖風一卷,便打著旋兒飄向山腳。江成負手立在朱紅門檻旁,洗舊的藍布工裝被陽光曬得泛出淺白,肩背挺得筆直,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褲縫上一處磨平的線痕。

嬉鬧聲裹著孩童清脆的笑灌滿院落,幾個半大孩子追著跑過新刷的白牆,鞋底踩得水泥地麵噠噠作響。阿山扛著半捆竹條從院內走出,胳膊上還纏著未拆淨的紗布,往江成身邊一站,粗聲喘著氣道:“成哥,桌椅都擺齊了,飲水桶也刷幹淨了,這幫娃今兒算是能踏實坐下來了。”

江成微微頷首,目光掠過院外越聚越多的人群。

各廠來人擠在土路邊,有的牽著梳著羊角辮的閨女,有的拽著滿臉泥汙的小子,手裏都拎著布包、竹籃,裏頭不是雞蛋紅糖,就是自家蒸的白麵饃。先前開口求入園的幾位廠負責人擠在最前,臉上堆著懇切笑意,隻等江成一句準話。

有人往前湊了半步,剛要開口再求,江成已先一步抬眼,聲線穩而沉,壓過滿場喧鬧:“諸位既然信得過我這幼兒園,我也把話說在前頭——立兩條規矩。”

人群瞬間靜了下來,一雙雙眼睛齊齊落在他身上。

江成抬手伸出兩根手指,指節骨相分明,日光下能看見掌心舊傷留下的淡粉印記:“第一條,本廠職工子女,全免費用,吃喝看顧,一概不用掏錢。”

話音一落,自家廠區的職工頓時炸開喜色,紛紛拍著大腿叫好,牽著孩子的手攥得更緊,臉上滿是揚眉吐氣的舒坦。

阿山咧嘴笑開,腰杆下意識挺得更直,看向旁廠人的眼神裏都多了幾分底氣。

不等旁人喜色落定,江成落下第二根手指,語氣未有半分鬆動:“第二條,外廠子弟想來,一概收費。糧票、布票、現錢都行,按月繳,不賒不欠。”

滿場驟然一滯。

先前擠在前麵的幾位外廠負責人臉上的笑意僵在嘴角,嘴角**幾下,半天沒說出話。圍觀的外廠職工更是麵色各異,有人皺眉嘀咕,有人麵露難色,原本熱切的眼神瞬間淡了幾分。

有人忍不住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幾分不服:“江同誌,大家都是山裏討生活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何必分這麽清?收點東西意思意思就行了,按月收費,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江成垂眸掃過那人,墨色眸子平靜無波,卻自帶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校舍我修,桌椅我置,吃喝用度我出,還要雇人看顧。我顧得了本廠子弟,沒道理平白貼補外廠。規矩就這兩條,認便來,不認便作罷。”

說罷,他轉身邁入院內,抬手示意阿山關好側門,不再理會門外議論紛紛的人群。

門扉合上的輕響,像是一塊石頭砸進沸水裏。

當天下午,消息便順著山路傳遍了周邊大小廠礦。

有人罵江成小氣、勢利、拿孩子拿捏人;有人歎自家廠子沒本事,連個幼兒園都辦不起;更多在重體力廠礦幹活的職工,動了別的心思。

不過三五日,山路上往來的人便多了起來。

不少外廠青壯年穿著洗得發灰的工裝,三三兩兩往江成所在的廠區走,有人扛著工具,有人揣著攢下的票證,堵在廠區招工窗口前,扯著嗓子問要不要人。

“同誌,你們廠還招不招學徒?幹啥活都行,力氣有得是!”

“我以前在礦上幹過,裝卸、看料都成,隻要能進你們廠,孩子能進幼兒園,少給點口糧都行!”

“我們廠管事的不管娃,你們廠有幼兒園,我願意跳槽過來!”

招工窗口的辦事員被圍得水泄不通,手裏的登記簿寫了一頁又一頁,全是主動想來投奔的青壯年。

消息傳到江成耳中時,他正蹲在幼兒園院內,給鬆動的桌腿敲著木楔。粗糲的手掌攥著鐵錘,一錘下去穩準有力,木楔深深嵌入桌縫。聽見阿山的稟報,他手上動作未停,隻淡淡嗯了一聲。

“成哥,這下可熱鬧了,外廠好多人都想往咱們這鑽,攔都攔不住。”阿山蹲在一旁,撿著地上散落的木屑,語氣帶著幾分得意,“還有人托我遞話,說隻要能進廠,幹啥都願意。”

江成放下鐵錘,拍了拍手上的木渣,站起身望向廠區方向。不少陌生麵孔在門口徘徊,眼神熱切地盯著幼兒園的方向,顯然都是為了孩子入園而來。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按廠規收,夠格的留,不夠格的退,別亂了章法。”

可這般景象,落在那些沒本事辦幼兒園、又留不住人的廠負責人眼裏,便成了紮心的刺。

短短旬日,已有近二十名熟練工人跳槽到江成所在廠區,其中不乏機修、搬運這類要緊崗位。幾家小廠生產頓時捉襟見肘,機器停轉、活兒堆著幹不完,管事的人急得嘴上起泡,對江成又是恨又是怕。

恨他用幼兒園挖走人手,斷了廠子生計;怕他身手狠戾、背後又有公社撐腰,真鬧起來自己根本鬥不過。

有人私下聚在山坳裏罵罵咧咧,摔了酒碗砸了土碗,可罵完之後,依舊隻能捏著鼻子低頭。

這日午後,日頭斜斜掛在山頭,把山路照得暖洋洋的。

一名穿著灰色中山裝、頭發梳得整齊的外廠管事,帶著兩名隨從,拎著一個藍布包裹的茶罐,堵在了幼兒園門口。那人臉上堆著刻意堆起的笑意,見江成從院內走出,連忙快步上前,拱手彎腰,姿態放得極低。

“江同誌,久仰久仰,我是東山石料廠的管事,姓周。”

江成停下腳步,雙手揣在工裝口袋裏,身姿依舊挺拔,目光平靜地落在對方身上,沒有開口,隻等著下文。

周管事臉上笑意更濃,抬手示意隨從遞上茶罐:“早就聽說江同誌身手好、心腸熱,辦了這麽好的幼兒園,解了大夥兒的難處。今日特意帶了點山裏的新茶,想請江同誌賞臉,去山腳茶攤坐一坐,喝杯茶,聊幾句家常。”

隨從連忙上前,雙手捧著茶罐遞到江成麵前,瓷罐上還裹著新棉,透著幾分小心討好。

江成垂眸掃過那茶罐,沒有去接,隻是淡淡開口:“有話不妨直說,茶就不必喝了。”

周管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堆得更厚,上前半步壓低聲音:“江同誌,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最近不少工人往你這邊跑,我們廠子實在撐不住了……求江同誌高抬貴手,別再挖我們的人,孩子入園的費用,我們願意加倍給,隻求給條活路。”

說話間,他腰彎得更低,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與示弱,全然沒了往日管事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