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馳。”

“哥,我在。”

“跟上。”

“好!”

竹輪車軲轆轉動,碾過塵土,朝著鎮外醫院的方向,一步步駛進夜色裏。

江成走在最前,背影挺直,如同一杆不會彎折的槍。海風掀動他的衣角,帶著鹹腥,也帶著撲麵而來的鋒芒。

他很清楚。

這一趟醫院,不是結束。

而是新一輪較量,真正的開始。

暗處,那雙布滿疤痕的眼睛,已經換了個地方,重新鎖定了他的背影。

海風裹著濕冷的泥腥氣,漫過青石板路。昏黃馬燈在竹輪車沿晃**,暖光一明一暗,映得江成側臉冷硬如石。老人微弱的喘息裹在被子裏,細得像隨時要斷的線,他掌心穩穩扣住車扶手,指節泛白,每一步都踩得沉實,背影在夜色裏拉得頎長,如礁石立在浪裏,半分不晃。

張馳快步跟在身側,目光卻沒離後方那兩個狼狽身影。陳二混子癱坐半晌才被老頭拽起,肥腿打顫,一路磨磨蹭蹭,不敢再跟江成嗆聲,隻縮著脖子往鎮西頭挪,肥臉慘白如紙,時不時回頭偷瞄,眼神裏藏著驚惶。

江成餘光掃過,腳步未停,隻淡淡丟出一句:“別跟太近,看他往哪去。”

張馳心領神會,腳步放輕,像夜貓子般隱進巷口樹影裏,與二人保持著兩三丈距離,不聲不響。

竹輪車碾過路麵小石子,發出細碎聲響。江成垂眸看了眼車上老人,被子下的身體瘦得硌手,方才抱她時那輕得嚇人的重量,此刻還壓在他心頭。他指尖輕輕碰了碰老人冰涼的額頭,眉峰蹙起,冷眸裏掠過一絲沉色——這模樣,絕不是吃壞鰻鯗能有的症狀。

後方,陳二混子拖著老頭,沒走回先前說的村路,反而拐進一條窄窄岔道,繞開熱鬧街坊,往偏僻的老村宅區鑽。土路坑窪,他肥碩身子晃得厲害,卻走得急,像是怕被人追上,嘴裏不停催促老頭:“快、快點走,別磨蹭!”

老頭顫巍巍跟著,不敢多問,隻攥著他胳膊,聲音發怯:“二混子,咱、咱真不跟去醫院?你娘她……”

“閉嘴!”陳二混子厲聲喝斷,肥臉一擰,眼底閃過慌亂,“去什麽醫院!去了就全完了!趕緊回家,把嘴閉緊!”

張馳藏在土坯牆後,看得真切,腳步輕緩,如影隨形。他換了個姿態,脊背挺直,雙手背在身後,褪去先前跟班模樣,多了幾分沉肅,像個下鄉查事的幹事,不動聲色地綴著二人進了老村。

老村房屋低矮,土坯牆塌了半角,茅草屋頂被海風掀得卷邊,幾棵老槐樹歪歪扭扭立在村口,枝椏枯瘦如爪。村口石碾旁,幾個裹著藍布頭巾的婦人正湊在一起納鞋底、嚼閑話,昏暗中見著陳二混子慌慌張張回來,立刻停下手裏活計,目光齊刷刷黏了上去。

陳二混子被看得不自在,低頭就往自家破屋鑽,連招呼都不敢打,推門時手都在抖,“吱呀”一聲破門響,在安靜村口格外刺耳。

張馳緩步從樹影走出,步伐沉穩,目光掃過眾婦人,語氣平淡卻帶著分量:“我是過來了解情況的,陳二混子家裏,到底出了什麽事?”

婦人們本就愛打聽,見他模樣端正、神色嚴肅,當即炸開了鍋。

一個紮著發髻的胖嬸放下鞋底,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低卻藏不住火氣:“這位同誌,你可算問著了!陳家那老婆子,根本不是吃壞東西!”

“就是!”旁邊瘦老太跟著搭腔,枯瘦手指指著陳二混子家破門,“是被這不孝子氣的!自己整日遊手好閑,偷雞摸狗,賭輸了就回家罵娘,把家裏口糧全敗光,老婆子看病抓藥的錢,他半毛沒出過!”

胖嬸拍著大腿,滿臉憤慨:“今天晌午,這陳二混子又把家裏僅有的半袋雜糧偷去換了酒,老婆子氣不過,趁他出門,一狠心,把床底下藏的農藥喝了!”

張馳眸色一沉,沒插話,隻靜靜聽著,指尖不自覺攥起。

“我們發現時,人已經倒在地上抽了,這混子回來不僅不送醫院,反倒琢磨著訛人!”瘦老太歎著氣,滿臉鄙夷,“他知道江老板心善,做生意實在,就把他娘拉到人家攤子前,硬說是吃鰻鯗中毒,想訛錢去揮霍!”

“喪良心啊!”旁邊幾個婦人連連搖頭,“老婆子這輩子苦,攤上個這麽個兒子,活著比死了還難!”

“我們都看不下去,可誰敢管?這混子撒潑打滾最在行,也就江老板能治住他!”

張馳把每句話都記在心裏,臉色愈發冷肅,朝眾人微微點頭:“多謝告知,情況我清楚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腳步急促,連夜風都追不上,一心要把實情帶回江成身邊。

另一邊,江成已推著竹輪車到了鎮外醫館門口。老式木匾掛在門楣,“仁心堂”三個字被海風磨得褪色,醫館裏亮著一盞孤燈,藥香混著艾草味飄出來。

他抬手輕叩門板,指節叩在木門上,聲響沉穩。不多時,門被拉開,老郎中提著油燈出來,見車上躺著人,連忙側身讓路。

江成彎腰,小心翼翼將老人抱起,動作輕柔,與方才攔阻陳二混子時的強硬判若兩人。老人依舊抽搐,嘴角白沫沾在他衣襟上,他半分不避,穩穩將人抱進內室,放在鋪著粗布的床榻上。

老郎中上前搭脈,三指輕按老人手腕,片刻後,臉色驟變,猛地抬眼看向江成:“這不是食物中毒!是農藥之症,毒性已侵腑髒!”

江成立在榻邊,脊背挺直,冷眸裏沒有半分意外,隻有沉沉寒意。他早有猜測,可親耳聽見,依舊心頭一冷。

“能救嗎?”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老郎中眉頭緊鎖,翻箱倒櫃找出銀針與藥包:“盡力而為,但毒性不淺,能不能撐過今夜,看她造化。”話音落,便撚起銀針,凝神施針。

江成退到一旁,靜靜守著,目光落在老人枯瘦的臉上,腦海裏閃過街坊的議論、陳二混子的慌亂、巷口暗處消失的影子。海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油燈火苗晃動,他身影投在牆上,冷硬如刀削。

不多時,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張馳推門而入,氣息微喘,走到江成身邊,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將村口聽到的話盡數稟報。

每說一句,江成眸中的寒意便深一分,周身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待張馳說完,醫館內一片死寂,隻剩老郎中撚針的細微聲響。

江成緩緩抬手,指尖輕輕摩挲著衣襟上沾到的白沫,動作緩慢,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海風呼嘯,似有若無的陰戾氣息,又從遠處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