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肥臉一漲,瞬間漲成豬肝色,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你、你胡說……我沒有……”
“你有沒有,你自己心裏清楚。”江成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人心上,“整條鎮誰不知道你陳二混子,老娘病了半年,你一分藥錢沒出過,今天倒突然孝順起來了?”
圍觀街坊頓時一片嘩然。
“對啊!陳二混子平日裏連口幹糧都不給老娘吃!”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等著拿了錢去揮霍!”
議論聲像巴掌一樣,啪啪扇在陳二混子臉上。
他惱羞成怒,又不敢真的對江成動手,隻能回頭惡狠狠地瞪著老頭:“哭什麽哭!還不趕緊把人拉走!丟人現眼!”
老頭一怔:“不拉著江老板賠錢了?你娘她……”
“賠什麽賠!不賠了!”陳二混子一把拽起老頭,推著他往板車邊走,“拉回去!拉回去找村裏郎中隨便抓兩副藥就行!不用他好心!”
他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在場誰都看明白了——這根本不是真心要救娘,就是怕真鬧出人命,擔不起責任。
老頭被他推得踉踉蹌蹌,隻能伸手去抓板車扶手,就要掉頭往回拉。
“站住。”
兩個字,不輕不重,卻像一道鐵閘,硬生生攔在原地。
江成上前半步,擋在板車前方,身影挺拔,擋住了所有退路。
他沒看老頭,隻盯著陳二混子,眼神冷得結冰:“現在想拉走,晚了。”
陳二混子心頭一慌,強裝鎮定:“我們不要你賠了還不行嗎?你少多管閑事!”
“這不是閑事。”江成抬手,指尖輕輕點了點板車上依舊抽搐的老人,“人是衝著我的攤子來的,現在人病成這樣,你想拉走了事,沒那麽容易。”
“你、你想幹什麽?”陳二混子後退半步,肥腿發軟。
“不幹什麽。”江成側過身,朝張馳淡淡吩咐,“去把我屋裏那輛竹輪車推出來,再拿一床厚被。”
張馳立刻反應過來,轉身就往院裏衝,腳步聲急促。
陳二混子急了,撲上來就要強行拉走板車:“我不許你碰我娘!”
他手剛伸到板車邊,江成側身一步,手腕輕抬,看似隨意一擋,卻精準扣住他的小臂。
沒有用力捏,沒有凶狠拽,隻是輕輕一攔。
陳二混子卻像撞在一堵石牆上,整條胳膊瞬間發麻,半點力氣都用不上,肥碩的身體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再說一遍。”江成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人,必須送醫院檢查。費用,我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二混子煞白的臉,一字一頓:“查清楚,到底是吃壞了東西,還是有人故意搞鬼。”
最後四個字,落在夜色裏,冷得讓人脊背發寒。
陳二混子渾身一顫,眼神躲閃,不敢與江成對視。
老頭也看明白了,眼前這江老板,是個吃軟不吃硬、認準道理不鬆口的人。再鬧下去,非但拿不到錢,說不定還會把事情徹底捅開,到時候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他兒子。
“江老板……我們、我們真不鬧了……”老頭聲音發顫,連連求饒,“我們自己帶回去治,不麻煩你了……真的……”
“麻煩也得查。”江成寸步不讓,“今天不查清楚,明天就會有第二個人、第三個人躺到我門口來。”
這話,是說給老頭和陳二混子聽,也是說給圍觀眾人聽,更是說給巷子暗處那道影子聽。
張馳抱著厚被子從院裏衝出來,身後還拉著一輛結實的竹輪車,車輪碾過泥地,穩穩停在板車旁。
江成鬆開陳二混子的胳膊,彎腰,伸手就要去抱板車上的老人。
“別碰我娘!”陳二混子嘶吼一聲,卻隻敢站在原地跺腳,不敢真上前阻攔。
江成看都沒看他,雙手穩穩托住老人的背和腿彎,腰腹輕輕一用力,便將人平穩抱起。
老人輕得像一捆幹草,身體還在微微抽搐,嘴角白沫沾到江成的粗布袖口,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動作穩得沒有半分晃動。
張馳立刻把厚被子鋪在竹輪車上。
江成俯身,將老人輕輕放在被子上,動作輕柔,與剛才攔人時的強硬判若兩人。
他拉過被子一角,仔細蓋住老人的肩頭,指尖不經意擦過老人冰涼的額頭,眼神微沉。
陳二混子站在一旁,肥臉慘白,渾身冒汗,看著江成一連串動作,手腳都在發抖,嘴裏反複念叨:“不能去……不能去醫院……”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一到醫院,郎中一查,立馬就能知道老人根本不是吃鰻鯗中毒,而是被他連日折騰、又被喂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才變成這副模樣。
真查出來,他在鎮上就徹底沒法立足了。
“江老板……我求你了……”陳二混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這次是真的怕了,哭聲裏沒了半點蠻橫,隻剩求饒,“我錯了……我不該訛你……你放我們一馬……我們再也不敢了……”
江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陳二混子,黑眸裏沒有半分憐憫。
“現在知道錯了?”他聲音冷淡,“晚了。”
他抬手,握住竹輪車的扶手,指尖用力,骨節分明。
“今天就算你跪死在這裏,人也必須送去檢查。”
夜風再次暴漲,馬燈被吹得劈啪一響,火苗險些熄滅。光暈搖晃,將江成的身影投在牆上,高大、沉穩、不可撼動。
圍觀街坊看著這一幕,沒人再說話,看向江成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敬畏。
這個平日裏安安靜靜烤鰻鯗的男人,動起真章來,竟硬氣到這種地步。
陳二混子癱坐在泥地上,徹底慫了,肥臉埋在手心,嗚嗚地哭,卻再不敢說一句阻攔的話。
老頭也不敢再哭,哆哆嗦嗦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江成握住竹輪車扶手,微微低頭,看了一眼車上呼吸漸漸微弱的老人,長睫遮住眸中暗湧。
他沒有立刻推車,而是緩緩抬眼,再次望向巷子盡頭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樹影深處,那道疤臉輪廓的影子,不知何時已經消失。
隻留下一縷極淡、極陰的氣息,混在海風裏,若有若無。
江成嘴角,那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再次加深。
陳二混子隻是顆擺在明麵上的棄子,用來探他的底,亂他的陣腳。
真正下棋的人,還藏在暗處。
他輕輕一推,竹輪車在泥路上平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