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平那張一向都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臉,此刻已經找不到半點血色了。
林躍那句平平淡淡的話,就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把他心裏最後一絲僥幸,都給砸得粉碎。
他的嘴唇哆嗦著,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
“嚴,嚴重。”
“能有多嚴重。”
“市裏那幾個最有名的老專家都看過了,他們都說,都說是年紀大了,就是普通的腸胃毛病啊。”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不解和恐慌。
按理說,肖平家世代行醫,從他太爺爺那一輩開始,就是遠近聞名的郎中。
耳濡目染之下,他也應該懂點兒醫術才對。
可偏偏,他就是個異類。
他從小就對那些瓶瓶罐罐的草藥,還有那些拗口的湯頭歌訣,沒有半點興趣。
他寧願跟著院裏的大孩子去掏鳥窩,下河摸魚,也不願意安安分分地坐在桌子前,背那些枯燥的醫書。
所以到頭來,他也就隻剩下了一腦袋的理論知識,知道一些皮毛。
真要讓他上手去給人看病,那基本上就是兩眼一抹黑,什麽都不行。
也正是因為他懂那麽一點皮毛,所以他才更加清楚,當一個醫生,用如此凝重的語氣說出情況嚴重這四個字的時候,那到底意味著什麽。
林躍看著他那副六神無主的樣子,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他的聲音依舊很平靜,卻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你先別慌。”
“具體是什麽病,現在還不好說。”
“但是從脈象上來看,老爺子的五髒六腑,都已經出現了衰竭的跡象。”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腸胃感冒。”
林躍的眼神,變得銳利了起來。
“我先給他紮幾針,看看能不能讓他現在的情況有所好轉。”
“至少,得先讓他能吃得下東西,把命給保住才行。”
肖平就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連忙點頭。
“對對對,紮針,紮針。”
“林躍,我爺爺他,就全靠你了。”
林躍點了點頭,下意識地就往自己的腰間摸去。
可他這一摸,才猛地想起來。
因為今天出門的時候,心裏隻想著去黑市探路,根本就沒想過會遇到給人看病的情況。
他那個隨身攜帶的帆布藥箱,根本就沒有帶在身上。
“我出門急,沒有帶銀針。”
林躍的眉頭,微微地皺了一下。
這話一出口,肖平那剛剛才燃起一絲希望的臉,瞬間又黯淡了下去。
他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裏,最後一點光亮,也像是被風吹滅的燭火,徹底熄滅了。
是啊,連針都沒有,還談什麽治病救人。
他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可還沒等他那顆心徹底沉入絕望的深淵,他又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了似的,身體猛地一僵。
一個被他遺忘了很久的,深埋在記憶角落裏的畫麵,毫無征兆地就從他的腦海深處翻湧了上來。
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家裏好像還藏著一套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
“針,針我們家有。”
肖平的聲音都因為激動而變了調,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你等著,我這就去給你拿。”
他甚至都來不及跟林躍再多解釋一句,說完,就跟一陣風似的,轉身就衝出了房間。
他跑得太急,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了一陣雜亂的咚咚聲,甚至差點在拐角處被自己絆倒。
林躍站在原地,看著他那火燒眉毛一樣的背影,眼神裏也閃過了一絲疑惑。
沒過一會兒,肖平就又一陣風似的衝了回來。
他的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他的懷裏,緊緊地抱著一個看起來很有年頭的,通體由名貴紅木打造而成的木盒子。
那盒子上雕刻著繁複而又古樸的花紋,邊角已經被歲月磨得十分圓潤,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好聞的沉香味道。
他把那個紅木盒子,如同捧著一件絕世珍寶一般,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邊的桌子上。
他的手指,都因為緊張而有些微微發抖。
他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地,用雙手打開了那個沉重的盒蓋。
盒子裏麵,並沒有直接放著銀針,而是鋪著一層暗紅色的天鵝絨。
天鵝絨的上麵,靜靜地躺著一個用深藍色的綢布,縫製而成的布包。
那布包的邊角,都已經有些磨損發白了,看得出來,這東西絕對有些年頭了。
肖平把那個布包取了出來,動作輕柔得,就像是在對待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
他在林躍麵前,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將那個布包攤開。
隨著綢布的展開,一排長短不一,粗細各異的針,就這麽靜靜地呈現在了林躍的麵前。
就在林躍看清楚那些針的瞬間。
他那張一向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驚的表情。
他的瞳孔,在一瞬間猛地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狀。
林躍整個人的身體,都在這一刻,不受控製地僵住了。
他的臉色,頓時就變了。
因為他隻用了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布包裏的針,根本就不是什麽普通的銀針。
這些針,總共有十三根,不多不少,正好應了一個玄妙的數字。
每一根的顏色,都不是凡俗的金銀之色,而是呈現出一種淡淡的,近乎於透明的琉璃金色。
在昏暗的燈光下,那針身之上,竟然還流轉著一層神秘莫測的光暈。
林躍下意識地湊近了一些,才驚駭地發現,在那細如牛毛的針身之上,竟然還都雕刻著一些肉眼幾乎難以分辨的,如同蝌蚪一般的古怪紋路。
這鬼斧神工一般的技藝,根本就不像是這個時代的人類能夠完成的。
最重要的是,這些針的針尾,並不是像普通銀針那樣,是方便醫生撚動而纏繞的絲線。
而是用不知名的奇異金屬,被巧奪天工地打造成了十三個形態各異,栩栩如生的鬼怪頭像。
那些鬼怪的表情,有的猙獰,有的悲苦,有的狂笑,有的哭泣,每一個都活靈活現,仿佛隨時都會從那針尾上掙脫出來一樣。
林躍的呼吸,都在這一刻,變得有些急促了起來。
他的腦海裏,如同掀起了驚濤駭浪,一片空白。
因為他認得這套針。
或者說,他在自己所掌握的那些,完全超越了這個時代的,如同神跡一般的醫學知識寶庫裏,見到過關於這套針的,唯一的一段記載。
這根本就不是什麽普通的金針。
這是那套隻存在於古籍傳說之中,相傳可以逆轉陰陽,與閻王搶命,早就已經失傳了數百年的中醫針灸至寶。
鬼門十三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