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鬧!”

王大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這一下,餃子都被震得直蹦躂。

他幾大步跨到沈雨溪跟前,高大的身形擋住了燈光。

“沈知青!你當這是知青點排練樣板戲呢?啊?”

王大炮指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那山裏頭是啥?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狼!是拿著蘇製衝鋒槍、殺人不眨眼的特務!”

“你一個連殺雞都捂眼睛的女娃娃,跟著進去幹啥?給閻王爺送禮?還是嫌狼崽子這冬沒吃飽,上趕著給人家加道菜?”

罵完,他猛地扭頭,衝著坐在長凳上把玩子彈殼的楊林鬆吼道:

“林鬆!別慣著她,現在就送她回知青點!”

“這事兒是老爺們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的活,娘們兒少摻和!”

楊林鬆沒動。

那枚彈殼在他指尖靈活地翻轉。

他微眯著眼,視線在沈雨溪身上掃了一遍。

老劉頭低頭磕著煙袋鍋子,阿三把腦袋埋進了衣領。

麵對王大炮的咆哮,沈雨溪一步沒退。

她那張被凍得有些發白的臉上,透著讀書人特有的強勁兒。

“王大隊長,你還沒搞清楚狀況。”

“我不是來求你帶我玩的,也不是來給你們添亂的,我是來給你們增加籌碼的。”

她指了指桌上的虎皮。

“那夥人敢在邊境線附近開火,還敢明目張膽剝虎皮,說明他們不僅僅是為了錢。單純的盜獵團夥,沒這麽大的膽子,也沒這麽強的火力。”

“自從那天楊林鬆給我看了這枚彈殼,我就一直在查。我查到的東西,可能會救你們幾個的命。”

王大炮眉頭一皺,正要嗬斥她危言聳聽。

楊林鬆突然開口:“讓她說。”

王大炮張了張嘴,最後重重“哼”了一聲,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悶頭抽煙。

沈雨溪轉過身,動作利索地解開棉襖最裏麵的扣子,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方塊。

揭開油布,露出一個巴掌大的黑皮筆記本。邊角已經磨損起毛,封皮上燙金的“八一”字樣也變得斑駁。

她將筆記本“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中央。

“這不是我的,是我父親的。”

沈雨溪翻開第一頁,紙張上畫滿了線條,還有紅藍鉛筆的標注和一堆看不懂的公式。

“我父親是建國後第一批進入東北接收敵偽資產的軍工工程師。當年,他曾參與過對這片大興安嶺日軍遺留設施的絕密評估。”

她的手指劃過一行行潦草的鋼筆字。

“他在評估報告中提到過一個疑點。當時有一份殘缺的工程圖紙,標注的地點就在黑瞎子嶺深處。”

“本地老獵戶叫那裏熊神洞,傳說有進無出。但我父親經過測繪推算,認為那裏根本不是天然洞穴……”

沈雨溪抬起頭,眼神灼灼。

“那是一個未完工的地下物資中轉站。”

此話一出,屋裏溫度驟降。

王大炮抓起筆記本,他是老偵察兵,雖看不懂工程算式,但那些地形草圖和軍事符號,他太熟悉了!

“這……”

他的手有些抖,煙灰抖落在桌上。

“如果是秘密倉庫,性質可就變了。老鬼那夥人手裏有製式武器,又直奔黑瞎子嶺,難道是為了……”

“很有可能。”

沈雨溪截斷了他的話,語氣篤定。

“他們也許不隻是盜獵,更是在找這個倉庫裏的東西。”

屋內一片死寂。

老劉頭吸了口涼氣,煙鬥裏的火星子明明滅滅。

原本以為隻是黑吃黑,沒想到捅了這麽大個馬蜂窩!這哪是打獵啊,這是要打仗啊!

“有點意思。”

楊林鬆笑了。

他身體前傾,直視著沈雨溪。

“但這隻是你父親當年的推測,圖紙是死的,人是活的。”

楊林鬆冷笑道,透著股兵痞的狠勁。

“沈知青,戰場上不論學曆,突擊步槍的子彈不會因為你是工程師的女兒就拐彎。”

“你這身板,別說打仗,跑兩步都帶喘的。戰場上,隻會畫圖有什麽用?帶上你,就是帶個累贅。”

這話很難聽,直戳痛處,一點麵子沒給。

王大炮也跟著點頭,這筆記本固然重要,隻要拿走筆記本就行,沒必要帶個女娃娃進山送死。

沈雨溪看著楊林鬆,眼神沒有閃躲,反而更亮了。

“你說得對,我跑不過子彈,也不會開槍。”

“但我父親教過我,工程師的戰場,從來不在拚刺刀的前線。”

沈雨溪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狠勁兒。

“楊林鬆,你會殺人,一把刀一張弓,你能殺幾個?十個?二十個?”

她頓了頓,拋出了一句炸雷:

“但我能把整個山穀變成墳場!隻要給我四樣東西,我就能配製出高爆土炸藥。”

炸藥!

這女娃娃居然會做炸藥!

王大炮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下意識問:“哪四樣東西?”

沈雨溪豎起手指:

“硝酸銨,公社化肥倉庫裏有備耕的存貨。”

“柴油,拖拉機站裏能抽出來。”

“木炭粉,家家戶戶燒火都有。”

“隻要再加上一樣東西,硫磺,我就能配出最簡易的高爆混合物。”

沈雨溪盯著楊林鬆,語氣森然。

“幾百斤的量,隻要布置得當,威力不輸正規軍的TNT。別說老鬼那幫人,就是來一個排,我也能讓他們連灰都剩不下!”

“嘶——”

阿三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後脖頸子發涼。這年頭的知識青年都這麽暴躁嗎?

王大炮也是一臉呆滯。幾百斤炸藥?這丫頭是想把黑瞎子嶺給平了嗎?

這就叫,秀才造反,神鬼難擋啊!

但他隨即麵露難色,猛吸了兩口煙:

“這……化肥和柴油,我拚著這張老臉,去公社也能搞點出來。但這年頭化肥金貴,得動點腦筋。”

“關鍵是硫磺,這是管控物資,又是中藥材,咱這窮鄉僻壤的,上哪弄去?”

這就是現實,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就在這時,突然傳來一聲脆響。

“啪!”

老劉頭拍著大腿,一臉褶子都笑開了花。

“要不說還得是讀書人呢!腦子就是好使!絕了!”

他站起身,眼裏精光四射。

“大隊長,硫磺這事兒,您甭操心!交給我!”

他壓低聲音,鬼鬼祟祟,卻又成竹在胸。

“鬼市裏有個倒騰藥材的老幫菜,專賣什麽虎骨膏藥、蛇酒偏方。”

“為了做那些個治皮膚病的黑膏藥,他那地窖裏存了不少硫磺塊子!我去把他那一窩全端了!”

作為常年混跡鬼市的老油條,老劉頭在黑白兩道都有路子,就沒有搞不到的東西。

沈雨溪鬆了口氣,目光再次投向楊林鬆,那是最後的裁判。

楊林鬆沒說話。

他看著麵前這個姑娘,又看了看一臉興奮的老劉頭。

這一刻,他眼底的審視散去,露出了一絲遇到同類的欣賞。

情報、後勤、武力,現在加上這個擁有毀滅性打擊能力的技術專家。

這不再是一次簡單的伏擊。

而是一場標準的特種作戰。

楊林鬆將那枚彈殼輕輕立在桌麵上,笑著問:

“沈工,那你還需要我也給你證明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