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牌卡車的兩道光柱子捅進夜色裏。

駕駛室裏腳臭味濃烈,煙霧繚繞。

阿坤把沾滿泥雪的皮鞋架在儀表台上,腳隨著車身一起搖擺。

他嘴裏叼著半截“大生產”,眼睛愜意地眯著,渾身舒坦。

“老三,這一趟要是穩了,回去高低給你換個新媳婦。”

阿坤吐出一口煙圈,伸手拍了拍司機肩膀。

老三是個悶葫蘆,是這夥人裏車技最好的,但這會兒,他卻用力抓緊了方向盤。

這路不好走,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淵,每年冬天不吞幾輛車下去祭山神,那都不算過年。

“坤哥,這貨到底是啥?咋就這沉?”

老三忍不住問了一句。

車底下的鋼板彈簧壓得嘎吱響,感覺大梁隨時能斷成兩截。

“把嘴閉嚴實了,不該打聽的別打聽。”

阿坤臉色一沉,隨即又咧嘴一笑,“反正這一車拉過去,夠咱們換好幾條大黃魚。有了這玩意兒,以後咱們兄弟去南方,也是橫著走的爺。”

他扭頭瞅了一眼後視窗。

後車鬥裏,傻大個盤腿坐著,抓著肉幹往嘴裏塞,腮幫子鼓著,吃得那叫一個香。

“這傻麅子。”

阿坤嗤笑一聲,“一天到晚就知道吃,等到了地頭,咱恐怕是供不起他了。”

老三沒敢吱聲,手心裏滑膩膩的,隻是心裏替那傻子點了根蠟。

車鬥裏,零下三十度的風往領口裏灌,卻灌不透楊林鬆的偽裝。

他嘴裏嚼著肉幹,哼著走了調的樣板戲:“穿林海……跨雪原……氣衝霄漢……”

他坐得穩穩當當,雙腿死死蹬在車廂擋板與木箱底座之間,眼裏透著冷意。

他盯著路邊。

一塊警示路牌一閃而過,上麵寫著“連續下坡,急轉彎”。

“來了。”

楊林鬆咽下最後一口肉幹,歌聲停了。

他身體微弓,全身肌肉繃緊。

駕駛室裏,老三看著前方陡峭,帶了一腳刹車,想把車速控下來。

“嗯?”

這一腳下去軟綿綿的,感覺不到任何阻力,直接觸了底!

車速沒減,反而因重力的牽引,變得越來越快。

儀表盤上的氣壓針直接指向了“0”!

“幹啥呢!晃得老子煙灰都掉了!”

阿坤被晃醒,抬手就在老三後腦勺上扇了一巴掌,“踩刹車啊!這點坡都不會下?你想把老子摔成肉餅?”

“不……不對勁,坤哥!”

老三的聲音變了調,冷汗布滿額頭,“沒氣兒了!氣壓表歸零了!刹車是空的!”

“放屁!剛才修車那老頭不是看過了嗎?”

阿坤罵罵咧咧,他還沒意識到,死神已經靠近。

就在這時,前方出現一個死彎。

懸崖就在眼前,等著吞噬一切。

“踩死!踩死啊!!”

阿坤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尖叫道。

老三嚇得丟了魂,右腳狠跺踏板,但無濟於事。

這是絕境,也是楊林鬆一直在等待的時刻。

之前被他擰鬆的儲氣筒管路,在高壓震動下崩開。

“嘶——嘶——”

壓縮空氣泄光,這輛完全依賴氣刹的老解放,徹底失控了。

五噸重卡衝向深淵。

“完了!”

老三絕望地大吼,雙手搶擋,想利用發動機製動。

“嘎吱——吱——”

變速箱發出一陣打齒聲,根本掛不進去!

阿坤看著越來越近的懸崖,腦子裏一片空白。

極度恐懼讓他失了狠勁,一股熱流順著褲襠流了下來。尿騷味的駕駛室裏散開,蓋過了腳臭和煙味。

“啊啊啊啊!”

尖叫聲響徹山穀。

後車鬥裏。

巨大的慣性要把車鬥裏的一切都甩出去。

如果是普通人,這會兒早被甩飛了。

楊林鬆一點也不慌,這場景與他當年在邊境,開著著火的越野車衝出包圍圈相比,簡直是小兒科。

但他不能讓車直接墜崖。

箱子裏是鉛封的核材,一旦墜崖摔裂,泄漏出來的東西能把這一片變成死地。

在車輛衝出路基、右側車輪即將離地的一刹那,楊林鬆暴起。

他雙手死死抓住綁縛木箱的鋼纜,雙腳蹬住左側車廂壁。

“給我回來!”

他低吼一聲,調動起全身力量,就在車身側傾的瞬間,把自己和那五百斤的重物當成壓艙石,硬生生往左側猛拽!

他在對抗離心力。

彎道外側有塊凸起的巨石,上麵蓋著積雪。

隻有撞那裏,才能停下。

“轟隆!”

一聲巨響。

卡車車頭撞斷了木質護欄,被巨石止住了衝勢。

車身騰空而起,在空中翻轉半圈後,重重砸在雪地上。

“哐當!哐當!”

伴隨著鋼鐵的呻吟,卡車在雪坡上翻滾了三圈,車窗玻璃炸成粉末,零件四散飛濺。

最後,它側翻著滑行了十幾米,卡在了兩棵老鬆樹之間。

它停了下來。

引擎熄火。

世界安靜。

雪落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

“咳,咳咳。”

駕駛室裏傳出動靜。

整個車頭已經變形,縮成了一團廢鐵。

老三滿頭是血,趴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

阿坤被卡在副駕駛座和變形的儀表盤之間,倒掛著。

他的左腿折出一個畸形的角度,斷了。

臉上被碎玻璃劃得都是血,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裏,視線一片血紅。

“救……救命……”

阿坤虛弱地喊著。

那傻子會不會沒事?不知……他能不能聽到?

沒有動靜。

就在他絕望地閉上眼,準備等死的時候。

“咯吱……咯吱……”

一陣腳步聲從車後方傳來。

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阿坤猛然睜開眼。

是人?

是鬼?

還是狼?

他艱難地扭過脖子,透過破碎的車窗看向外麵。

紅色視野裏,一個高大的人影背著光走了過來。

那人身上穿著一件破棉襖,袖子上劃開了一道大口子,鑽出的棉花迎風飛揚。

他步履穩健,用手拍打著袖口的雪花,從容得不像剛經曆過一場車禍。

“傻……傻……”

阿坤牙齒打戰,說不出話。

一雙滿是汙漬的軍勾大頭鞋停在他的麵前。

楊林鬆蹲下身。

借著雪地的反光,阿坤看清了那張臉。

那張臉,沒有之前的憨傻和呆滯,眼裏沒有溫度。

楊林鬆伸出手,從雪地裏撿起半截大生產。

煙嘴已經濕了。

他搖了搖頭,手指一搓把煙碾碎。

然後,他把臉湊近阿坤,鼻尖對著鼻尖。

“大……大哥。”

楊林鬆開口了,聲音憨傻,臉上卻冷漠。

“這車得慢慢修,急不得。”

他伸出手,拍了拍阿坤滿是鮮血的臉頰,動作輕柔。

“刹車皮多難買啊,還得要工業券。俺尋思著你是城裏人,會過日子,就幫你省了這筆錢。”

楊林鬆咧嘴一笑。

“怎麽著?幫你省錢,你還不高興呢!”

阿坤渾身劇烈顫抖。

這是一種比疼痛和死亡更深的恐懼。

這不是傻子。

是個披著人皮的鬼!

楊林鬆站起身,右手伸進靴筒。

“噌!”

一聲輕響,彈簧刀在他手裏彈開,刀刃反射著寒光。

他用刀背輕輕刮了刮阿坤的脖子,聲音低沉:

“別暈過去,離天亮還早。咱們有的是時間,好好聊聊那箱子裏的東西,還有……你的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