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滬生明明告訴高幹事,自己姓黃,為什麽黃幹事叫他“小王”?

楊林鬆幡然醒悟。

他是當兵出身,雖沒去過南方,但在部隊裏,天南地北的戰友都有。

他想起,有個新兵蛋子,每次點名的時候,上海來的班長喊“王大力”,那小子總是愣半天,非得喊“黃大力”才肯答應。

在有些方言裏,“王”和“黃”是不分的!

楊林鬆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如果是這樣……

如果真是這樣!

那打火機上刻著的,有沒有可能……根本就不是“王”?

刻字的人如果是個沒文化的粗人,或者是操著南方口音的文盲,他想刻的,或許是“黃”!

“黃……”

楊林鬆和沈雨溪不約而同地低聲念叨。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驚濤駭浪。

如果是“黃”,那整個調查方向就要翻個底朝天了!

誰有那個能耐,能跟境外勢力勾搭,還能讓那幫亡命徒送虎皮當見麵禮?

“會不會是那個黃滬生?”楊林鬆問。

“怎麽可能?你瞧他,這臉稚嫩著,他才十七歲,有這能耐?”沈雨溪翻了個白眼。

那麽這十裏八鄉,還有哪個是姓黃的?

正當楊林鬆陷入沉思之時,一隻大手突然伸到他麵前,擋住了他的視線。

“哎!林鬆,想啥呢?跟丟了魂似的!”

王大炮那張大紅臉湊了過來,嘴裏叼著根沒點著的大前門,一臉的不耐煩。

“剛才高幹事想抽煙,沒火。你那是洋火,防風!趕緊拿出來借給叔,給領導點個火!別在那磨磨唧唧的!”

楊林鬆心裏一緊。

打火機就在他的貼身口袋裏。

現在這線索半死不活的,不如給他?

讓這信物多點曝光,看看眾人反應,或許能有什麽新的發現。

不過,可不能遂了這個王大炮的心願。

不如趁機搞搞他!

“好嘞!這就來!”

楊林鬆一口答應,換上一副討好的傻笑。

手伸進兜裏,摸到了銀殼子。

這年頭的打火機,出廠設置都保守,但這是個軍工貨,氣閥行程長。

楊林鬆一撥,直接把文火調成了噴火器。

“哎,來了來了!”

楊林鬆把手從兜裏抽出來,臉上堆滿了憨笑。

打火機在他手裏轉了個圈,遞到王大炮眼前。

“大隊長,這可是我專門給大領導留的神仙火!”

“咱們村裏那些洋火棍哪配得上文化人,得用這個,氣派!”

王大炮本來想罵楊林鬆磨蹭,可一聽氣派二字,再看那純銀殼子在日頭底下反著光,虛榮心就上來了。

“算你小子有點眼力見。”

王大炮奪過打火機,轉頭衝著高幹事顯擺,“高幹事,您瞅瞅,這就是咱們貧下中農的熱情!這玩意兒防風,好使著呢!”

高幹事剛寫完一副春聯,正想抽口煙解乏,見王大炮這般殷勤,也就叼起煙把臉湊了過去。

楊林鬆往後退了半步,嘴角**了一下。

王大炮為了顯擺自己會用這洋玩意兒,姿勢拿捏得格外誇張。他左手半攏著擋風,右手大拇指滑動打火機的滾輪,看都不看,就對著高幹事的鼻尖狠狠按了下去。

“哢嚓。”

“呼——”

火柱帶著嘯叫聲,從防風罩裏噴了出來!

火苗竄得比香煙還高,足有半尺,直撲高幹事的臉。

“哎呀!”

高幹事聞到了焦糊味。

他的反應比王大炮快半拍,一看到火光,就本能地把頭往後一仰。

可那火舌還是燎到了他的眉毛,焦了一小撮眉梢。

幸好有眼鏡片擋著,不然沒準兒,現在的他已經是個瞎子了。

“媽呀!怎麽炸了?!”

王大炮被這變故嚇得不輕,手一哆嗦。

打火機脫手落下,“當啷”一聲砸在長條桌上。

村民們炸了鍋。

“哎呀媽呀!這咋還噴火呢!”

“大炮叔,你這是點煙還是燒豬毛啊?”

人群裏,有驚呼的,有起哄的,還有幾個發出桀桀怪笑。

王大炮的老臉憋得通紅,在領導麵前出了這麽大的洋相,真是太丟人了。

“楊林鬆!你個狗日的傻麅子!”

王大炮顧不上撿打火機,指著楊林鬆破口大罵,“你給老子弄的什麽破爛玩意兒?你是想謀害國家幹部咋的?我看你是想去蹲笆籬子了!”

他這一吼,把所有的責任都甩得幹幹淨淨。

楊林鬆站在兩步開外,雙手插袖,滿臉無辜。

“大隊長,給大領導點火,那不得火力全開嗎?”

他委屈巴巴地喊冤,“我尋思這就是個旺火的意思,寓意咱們日子紅紅火火不是?”

“我紅你大爺!”

王大炮抄起桌上的硯台就要砸他。

“慢著!”

高幹事喝止,此時他已摘下眼鏡,正用手帕擦著鏡片上的煙熏痕跡。

他的左邊眉毛少了一塊,略顯滑稽,但表情卻很嚴肅,還帶著震驚。

王大炮舉著硯台,以為高幹事生氣了,連忙賠笑臉:“高幹事,您別生氣,這傻子腦子不好使,差點傷了您,我現在就把他抓起來送公社……”

“我讓你慢著!”

高幹事沒有看王大炮,轉而趴在桌子上,盯著豎在紅紙中央的銀殼打火機。

剛才那一摔,打火機翻了個個兒,底座朝上。

那個歪歪扭扭的“王”字,暴露在眾人眼前。

高幹事用三根手指抓起打火機,把眼睛貼了上去。

全場安靜下來,大夥兒都看出來了,這文化人的神色不太對勁。

沈雨溪站在人群外圍,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向楊林鬆,卻發現楊林鬆依舊是那副憨傻模樣。

隻不過,他正用低垂的眼皮掩藏眼中的精光。

“高幹事?”王大炮心裏發毛,“這玩意兒……有啥問題?”

“這字……”

高幹事深吸了一口氣,戴上眼鏡,抬頭環視了一圈村民,最後將目光落在身旁的王大炮臉上。

他苦笑一聲,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框:

“這字……是我刻的。”